當代社會對吸煙者道德驅逐,卻對手機成癮侵蝕心智視而不見,存在雙重標準。 胡恩威,香港實驗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行政總監,從事舞台導演、編劇、多媒體科技藝術、空間建築設計和文化政治評論。香港一帶一路城市文化交流會議聯合召集人、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香港發展策略研究所成員。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mathias.woo 胡恩威,香港實驗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行政總監,從事舞台導演、編劇、多媒體科技藝術、空間建築設計和文化政治評論。香港一帶一路城市文化交流會議聯合召集人、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香港發展策略研究所成員。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mathias.woo
英國畫家大衛.霍克尼以八十七歲高齡辭世了。訃聞裏自然要細數他一生的藝術成就,那些泳池的粼粼波光,那些加州陽光下的男體,那些晚年用iPad畫出的山林。但在這一切之外,還有一樁小小的軼事被人們反覆提起:他是個極其硬核的吸煙者,幾乎煙不離手,吞吐了一輩子。 這就尷尬了。倘若吸煙真的如同一張張腐爛肺葉的警示圖暗示的那般,是一條筆直通往早逝的單行道,那麼霍克尼這漫長、多產而精力旺盛的一生便成了無法被理論收編的異數。他像一個活生生的反證,站在那套不容置疑的健康敘事面前,帶著一絲老派英國人的固執與嘲諷,吞雲吐霧地問道:你們說的那些,確定嗎? 我當然不是在宣揚吸煙有益健康,只是他的例子,連同我記憶中幾位長輩的身影——他們日啖一兩包煙,卻也安然踱過了九十個春秋,總讓我對那些板上釘釘的宏大敘事,生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懷疑來。鄧小平亦是有名的煙民,活到了九十三歲。這些孤例當然不能推翻統計學,但它們至少提醒我們,生命這回事遠比一張化驗單、一份風險評估報告要來得複雜。 然而我們這個時代不喜歡複雜。於是,禁煙的浪潮裹挾著不容置疑的正義感,從西方奔湧而來。辦公室成了禁地,餐廳劃出了防線,連公園綠地這樣四面通風的開放空間,也豎起了禁止吸煙的告示牌。吸煙者被規訓,被驅趕,被標籤化,彷彿他們身上帶著不潔的氣息,需要被隔離,被淨化,被清除出文明社會的視野。 這種「為了你好」的鐵腕,背後潛藏的邏輯,是一種近乎宗教般的非理性潔癖。它天真地以為,只要用「禁」這把大掃帚,便能將一切「不潔」與「有害」掃入歷史的垃圾堆,換來一個清淨無瑕的健康烏托邦。西方社會向來標榜自由,動輒將言論自由奉若神明。然而輪到吸煙這件事上,自由便忽然讓位給了健康,個人的選擇權在一種家長式的關懷中被悄然沒收。這其中的雙標,耐人尋味。 這倒讓我想起那些裝潢華美的健身會所,更衣室裏,總有幾位紳士,剛剛在跑步機上揮汗如雨,為燃燒了多少卡路里而心滿意足,轉頭便坐在長凳上,在滿是化學清潔劑香味的空氣裏,掏出手機,開始了一場數字漫遊。他們用最昂貴的有機蔬果餵養肉體,卻用海量的廉價資訊餵養精神。在他們身上,我看到了一種被精密切割的、充滿矛盾的健康觀。 倘若禁煙的邏輯能夠成立——因為一樣東西有害,所以便要禁止——那麼,我們的手機恐怕才是當今世界最該被禁的頭號公害。煙草損害的是肺葉,而手機,這塊閃爍的、光滑的黑色鏡面,侵蝕的卻是人類的注意力、思考力,乃至整個文明的肌理。它早已不是一個單純的通訊工具,而是一種全方位的滲透,一種無時無刻的佔據。它像一條看不見的鎖鏈,將我們牢牢捆綁在一個由碎片化信息構成的虛擬牢籠之中。從清晨睜眼的第一刻,到深夜入睡前的最後一秒,我們的手指都在那方寸之間機械地滑動,如飢似渴地吞噬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八卦、經過精心修飾的生活、被簡化成口號的觀點和撩撥焦慮的恐慌。 我們變得前所未有的「聰明」,反應快得驚人,能在幾秒鐘內敲出一段詼諧的短評,或找到一個問題的標準答案。但我們也變得前所未有的愚蠢,喪失了長時間專注閱讀一本書的能力,習慣了不經思考便站隊表態,用情緒取代邏輯,用玩梗消解嚴肅。社交媒體,這劑打著「連接」旗號的精神毒藥,非但沒有讓我們更親密,反而加劇了人群的孤獨、虛榮與相互攀比。它像一個巨大的焦慮放大器,將社會中的每一絲不安與對立,都擴散成震耳欲聾的噪音。精神健康的集體滑坡,思想土壤的日漸貧瘠,人類文明在這種「即時滿足」的狂歡中,或許正處在一個光鮮而危險的拐點。 沒有一場浩浩蕩蕩的「禁手機運動」,為什麼?因為這塊小小的玻璃屏幕背後,是當今世界最龐大的資本與權力。它不僅是工具,更是現代社會運轉的基礎設施,是消費主義的終極渠道,是數據與注意力的收割機。禁止它,無異於顛覆我們所處的整個時代。這才是問題的核心,與「健康」與否,關係甚微。 吸煙者被驅逐,在某種程度上,或許只是因為他們是一個可以被犧牲、且易於被標籤化的弱勢群體。驅逐他們,能讓社會以最低的成本,完成一次彰顯「進步」與「關懷」的道德表演。而那些真正在系統性侵蝕人類心智的、更深層的「癮」,我們卻集體選擇了視而不見,甚至甘之如飴。 說到底,這從來都不是煙草與手機的問題,而是「人」的問題。是我們如何使用它們,賦予它們何種意義的問題。吸煙,若能像霍克尼那樣,在吞雲吐霧間凝神構思,讓煙成為創作儀式的一部分,那它便不止是尼古丁與焦油的化學反應。同樣,手機若僅是收發訊息、查閱地圖的效率工具,那它便是人類智慧的絕佳延伸。但若我們在一支煙的時間裏,只是在機械地填補空虛;在每一次滑動屏幕時,只是在被動地消磨光陰,那麼,無論我們手中空無一物,還是緊握著最新的旗艦手機,我們都已然是自己的囚徒。問題不是吸煙,而是如何吸煙,會不會尊重身邊不吸煙的人。問題不是手機,而是如何使用手機,而不是被手機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