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歐梵夫人李子玉藝術展在寧波分享抑鬱症療癒與重生,文化界的麥家、陳冠中、謝春彥、顧村言、季進、陳建華、毛尖、李天揚、謝奕青等思想激盪,探索女性主體與東方藝術。
在一個將痛苦視為病理缺陷並急於將其抹除的時代,藝術是否依然能夠保有其直視深淵、轉化心靈的力量?
二零二六年五月十九日至七月十九日,由Serendipity Cultural Limited主辦的「水墨無聲,愛滌心塵——李子玉水墨藝術展」在寧波東錢湖畔的柏悅酒店.紅正式開幕。這場展覽不僅展出了香港女性藝術家李子玉(Esther Lee)近年來創作的數十幅水墨精品,更匯聚了兩岸三地的文化名家。在開幕當天的系列對談中,哈佛大學榮休教授李歐梵、第七屆茅盾文學獎得主麥家、《號外》雜誌創辦人陳冠中、著名畫家及美術評論家謝春彥、澎湃新聞藝術主編顧村言、復旦大學文學院教授季進、復旦大學教授及文學史家陳建華、華東師範大學教授毛尖、《新民晚報》高級編輯李天揚,以及資深媒體人謝奕青等齊聚一堂,圍繞「女性與療癒」、「暗算與暗湧」等主題展開了深刻的思辨。
這場匯聚了兩岸三地頂尖文化人的盛會,表面上是一場關於水墨與療癒的藝術對談,實則觸及了當代中國社會最為隱蔽的痛點。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中國目前泛抑鬱人數已超過九千五百萬,其中女性患病率顯著高於男性。這並非單純的醫學統計,而是一個巨大的社會學徵候。在高速運轉的資本主義機器下,個體的精神危機正被系統性地邊緣化。李子玉作為一位四十歲才拿起畫筆、與抑鬱症共存三十餘年的女性創作者,她的水墨實踐,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極具哲學深度的答案。
當我們試圖將這場展覽置於全球藝術史的宏大敘事中時,必須面對一個深層的心理學命題。正如卡爾.榮格(Carl Jung)所言,人類心靈的完整性並非來自對光明的盲目追求,而是來自對「陰影」(Shadow)的勇敢直視與整合。抑鬱在榮格的語境中,往往是潛意識在呼喚意識的關注,是心靈渴望重新獲得平衡的信號。相比之下,李子玉對潛意識的處理是向內收斂、不帶攻擊性的。她的創作是一場榮格意義上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歷程:在宣紙上,她讓被壓抑的情感自然流露,與恐懼和渴望對話,而非將其視為必須被消滅的敵人。正如東方哲學中的「藏拙」與「留白」,李子玉是在不尋求西方式解讀的「空」之中,展現出一種柔和的女性主體。
在展覽的首場對談中,嘉賓們借用了維吉尼亞.吳爾夫(Virginia Woolf)《一間自己的房間》的意象。然而,討論的並非單純的物理空間,而是女性創作者在社會結構中的本體論地位。

《號外》雜誌創辦人陳冠中精準地指出了這一命題的核心:「『房間』不只是物理空間,更是一種精神上的自主。一個女性創作者,她需要的不只是一個可以關上門的地方,她需要的是一種被允許存在的感覺——被允許去思考、去感受、去創作,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道歉。」陳冠中進一步指出,在當代社會,女性創作者往往面臨著社會角色與創作者身份的撕裂,她們不僅需要「自己的錢」,更需要一種不被體制和家庭責任吞噬的「夥伴關係」。
華東師範大學教授毛尖以幽默而敏銳的視角,探討了這種「房間」在現實生活中的具體體現。她問李子玉的先生李歐梵:「現在子玉老師在客廳裏畫畫,所以客廳其實已經變成了她的房間。您自己的書房比客廳小,您有抱怨嗎?」
李歐梵回答道:「一點抱怨都沒有。為什麼?因為香港的房子都很小,大家都是這樣的。我看著她拿起畫筆、開始畫畫的時候,我心理上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要打擾她,給她足夠的自我空間。」

毛尖進一步追問李歐梵的「貢獻」,他笑言:「我唯一的貢獻,就是怎樣給我老婆足夠的空間,讓她可以安心地創作。這也是一種藝術,但是很簡單的藝術。如果你叫我做『畫家的丈夫』,我非常樂意,我非常驕傲。」
這種「不被打擾的空間」,是對女性創作意志的最高尊重,它打破了傳統敘事中男性作為「拯救者」或「啟蒙者」的神話,將創作的權力完全交還給女性自身。這段被稱為「文藝復興式的愛情」的相守,並非浪漫化的點綴,而是一個政治命題的具體實踐:真正的愛,是為對方的意志創造空間,而非將自己的意志強加其上。
在名為「暗算與暗湧」的對談環節中,復旦大學文學院教授季進回憶起十年前與麥家、李歐梵同台的經歷,並以一個關鍵問題引導討論深入:「文學和繪畫,在療癒這件事上,有什麼不同?」

茅盾文學獎得主麥家以自身的創作經歷作答,印證了藝術在對抗精神危機時的不可替代性。
麥家坦言自己十二歲時因家庭變故陷入深度孤獨,靠寫日記拯救了自己:「我們得了同一種『病』——她用顏色治癒自己,我用文字拯救自己,我們是同路人。」
麥家進一步指出,工業革命以來,人類過度迷信科技的力量,卻遺忘了人文的價值:「科學能讓我們上天入地,但教不會我們如何去愛,如何流淚,如何與自己的內心和解。最終能拯救靈魂的,一定是文化和藝術。」這番話,是對當下唯發展主義邏輯的深刻反思。藝術的價值不在於實用性,而在於它對人類意志的肯定,它讓我們在面對殘酷真理時,依然能夠選擇繼續存在。

季進在對談中追問麥家:「您說您是『被童年困住的人』,那您現在走出來了嗎?」麥家停頓後答道:「我覺得,『走出來』這個說法不太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我學會了和它共存。就像子玉老師和抑鬱症共存了三十年,她沒有被它吞噬,而是把它變成了創作的養分。那個十二歲的孩子,那個被孤獨包圍的孩子,他還在我的身體裏。但我現在能和他對話了,能理解他了,甚至有時候,我會感謝他——因為是他,讓我成為了一個作家。」
澎湃新聞藝術主編顧村言在圓桌討論中,引用作家閻連科對李子玉作品的評價:「絢麗燦爛,有種寬闊的明亮和對生命起伏的愛。但也有一層東西藏在明亮的底下,那種幽深處的絕望和顫慄,她卻一定要把你和它拉開,並給你一種安撫和溫暖。這不是梵高那種把你拖進深淵的絕望,也不是蒙克那種令人窒息的尖叫。」顧村言進一步指出:「患有抑鬱症的創作者,往往保有一種社會未曾污染的純粹感——正是這種純粹,使她的筆觸能夠直達人心。她畫著畫著就走出來了。她的畫,是一種力量,也是一種點燈——為自己點燈,也為看畫的人點燈。」
擔任第三場對談主持人的資深媒體人謝奕青,則從另一個更具批判性的角度切入。她提及上海海派藝術館曾在宛平南路六百號,即上海著名精神衛生中心的畫廊舉辦展覽,展出精神病患者的畫作:「我去看了,非常感動。那些畫非常單純,非常直接。我覺得,子玉老師的畫,和那些畫有某種相通之處——都是從最真實的內心流出來的東西。」這一觀察,不僅打破了「專業」與「業餘」、「健康」與「患病」之間的藝術評價邊界,更將李子玉的創作置於一個更廣闊的人類心靈史脈絡之中。

《新民晚報》高級編輯李天揚則補充道,李子玉的畫風隨著時間越來越溫暖,「她說她畫畫的時候,不是先想好要畫什麼,而是拿起筆,讓它自然流出來。第一筆落下,她才知道今天要畫什麼顏色。這種方式,讓她的畫保有了一種即興的生命力。」
著名畫家、美術評論家謝春彥在觀展後寫道:「子玉之畫,得天然之趣,不拘成法,自有一番學者趣味……子玉之畫又有音樂之美,宛如樂曲,或如交響,是風景畫中的形象之作。齊白石云:畫者,無聲之詩也。」這種「不拘成法」,正是對既有藝術體制的拒絕。她的創作不依賴理性構圖,而是讓潛意識在宣紙上自然流露,這在榮格的語境中,正是「積極想像」(Active Imagination)的東方實踐:讓潛意識的意象自然浮現,再以有意識的觀察與之對話。
展覽的壓軸一場,是由復旦大學教授、文學史家陳建華主持的「兩支筆」對談——一支是李歐梵的文學之筆,一支是李子玉的畫筆。陳建華以文學史家的眼光,將這段婚姻置於更宏觀的文化敘事之中:「他們兩個人最特別的地方,是他們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部文學作品。」

陳建華以李子玉的著作《婆婆媽媽的故事》為切入點,指出這本表面上記錄家常瑣事的書,實則是一部珍貴的香港民間史:「她的婆婆到香港時,一個字都不認識,所以只能住在九龍城附近,坐巴士只能坐1號,因為她認識『1』這個數字。這樣的細節,在任何歷史資料裏都找不到,但它卻是最真實的歷史。」
這一觀察,將李子玉的書寫實踐從個人療癒層面,提升至文化記憶與歷史見證的層面——她不只是在療癒自己,她也在為一個時代、一個城市、三代女性的生命留下印記。
陳建華進一步指出,李歐梵與李子玉之間的精神契合並非偶然,而是一種「偶然的必然」:「歐梵說遇到子玉是偶然,但你看他們二十多年的相處,你會覺得這是必然的,因為他們兩個人,在精神上是完全契合的。」李歐梵亦呼應了這一說法,他將自己人生中的「偶然」與李子玉的創作方式相提並論:「她拿起筆,讓它自然流出來;我的人生,也是讓它自然流出來的。」這種對「偶然性」的共同接受,恰恰是榮格所說的「共時性」(Synchronicity)——兩個靈魂在各自的個體化歷程中,在某個時刻相遇,並在相遇中互相完整。李子玉說:「如果我能治癒自己,別人看到了,也許也可以治癒他們自己。如果我愛我自己,他人才會愛我,我更可以也去愛他人。」語言簡單,但不失深刻。這不是勵志格言,而是一個與抑鬱症共存三十餘年的女性,從最深的黑暗中帶回來的、最樸素的生命真理。

這便是我作為策展人在策展過程中試圖表達的核心:抑鬱不是對抗,而是接受;藝術不是逃避,而是一種反求諸己。對於當代亞洲女性藝術家而言,真正的獨立,或許並非是在西方主導的拍賣行裏爭得一席之地,而是在極度脆弱中,透過獨立的創作,緩慢而堅定地重新定義自我。
李子玉展示,當大家不再試圖征服那些情緒的潮汐,而是任由它們在紙面上顯現出存在最原始的節奏時,我們才能在那些濕潤的縫隙中,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不被外界定義的價值與平靜。
(本次展覽畫作的題目與描述均由策展人楊曉雯創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