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城,原名葉關琦,曾留學日本,《明報》70年代奇情小說作家,曾加入無線電視(TVB)創作組,參與劇集《名劍風流》。90年代,任《花花公子》中文版主編、《武俠世界》總編輯、成人雜誌《男子漢》編輯兼出版。倪匡授權續寫新《原振俠》,首集《魔狼》1995年出版。創作劇本《京華春夢》、《紅顏》、《龍虎風雲》、《天龍八部》等。電郵:[email protected]
讀者對我文章最感興趣的,一是燈紅酒綠,歌舞昇平;次則是滬港舊事,談狐說鬼。偶然手板癢了,齒及文學典故,讀者熱度頓減。老讀者、好朋友摸著酒杯閒談時,都勸我不妨多說一些關於相命、測字,因為現代中國人嘛,對命運都頗有眷戀。讀者乃衣食父母,豈敢不從?乘有閒時,收集資料,再寫一、兩則以饗讀者,暑天裏足可消熱。 五十年來回頭望,朋友中善命理、測字者雖眾多,精其道者,不逾十人,王亭之其一,唐翥其二,阿樂其三,張頎人其四,數下來,還有好朋友劉乃濟、新友周凡夫等,都是專家,前五人皆已作古,獨周凡夫仍活躍其中,為眾解惑。上述眾友與我交好者,首推阿樂和唐翥,有關他們的事蹟,已寫了不少,這裏不再贅。 值得一提的是劉乃濟,綽號「牛奶仔」,受職於《新報》,我的前輩,關係在於亦師亦友之間,笑談中,傳我相學入門。劉師相學出自天授,輔以刻勤苦學,終成一家言。曾對我言及一段往事,便是帶羅斌(環球出版社和《新報》的創辦人)夫婦往詣泰國名掌相家張頎人於港島六國飯店。張頎人一看羅夫人手掌就道:「夫人是富婆,但不聚財。」這可令羅夫人氣餒,直言無忌,正是張頎人的作風。 忍不住再要提一提唐翥,算中香港政府前出入境事務處處長梁銘彥千金有厄。果如其言,梁女在加拿大地庫停車場,不幸身中弩箭,香消玉殞。又曾言香港漫畫家黃玉郎有牢獄之災,樂壇巨星梅艷芳活不逾四十,皆命中,友儕拜服,稱為「教主」。 比諸香港,上海不遑多讓,先有吳鑒光,為人滑頭,一夜,為匪綁去,匪問何方最吉?答曰:「中央方吉。」匪挾去一家,大肆搜索,被盜者大號,聞聲,竟是其妻。以吳引賊至,大怒,遂與彼離婚,海上傳為笑談。 其後有丁太炎,沾了國學大師章太炎的光,門庭若市,各方豪門貴介,踵門者眾。太炎初為欽天監,起卦「雙龍賓天」,得罪慈禧入獄。光緒、慈禧先後去世,太炎因而知名京師。太炎畏仕途險阻,避走上海,設館新閘路鴻慶里,文雅韶秀,有阿芙蓉癖(意指吸鴉片上癮),談言微中,名士陳定山愛與彼談易。每年元旦必詣館,起一課觀流年,甚是靈驗。 一九三七年春,太炎為定公起課云:「驛馬星動,但不過三年必還舊土。」是年冬,抗戰興起,陳家輾轉西南,遍歷滇、蜀。四零年全家返滬、果三年也。 時值元宵,陳父微恙,定公又問課,太炎悚然,說:「先生家宅不安。」定公回答:「小宅平安。」太炎問:「令尊可好?」「小咳而已。」太炎曰:「事不尋常,不容小覷,我再禱一課。」掐指一算,驚喊:「大凶大凶。」囑定公二月半再來一卜。定公心不樂,歸未告家人,以為係太炎警言而已。至二月半,定公父咳嗽益烈,中西醫束手無策,定公於是想起太炎所語,告母,母責道:「為何不早說?」偕定公同往丁館。 太炎搖頭說:「不必再卜了,前兆早見,尊翁壽至本月十七日上午巳時。」定公父果於十七日巳時仙去。丁太炎所卜,不差分秒,可謂異也。陳母愛夫,詢可有延壽之法?太炎回說:「最多延至十九日下午申時。」神機妙算,大殮日正巧是十九日申時。你怎能不服丁太炎? 最後,講人壽,不能不再提我的上海老朋友張頎人,泰國華僑、善掌相,從不看面相,每年必來香港,下榻六國、彌敦兩酒店,為客人看掌,尤精於斷生死。一九九二年冬午,北風朔朔,相約品茗於六國,席間忽為我看掌,眉頭緊皺,道:「沈西城,明年夏半日(夏天)儂屋里廂(家裏)有喪事,二老必去一老。」聽者漫不經心(我家兩老好著呢!)翌年夏,颱風襲港,父驚惶過度,心臟病發去世。其掌相之靈驗,教我驚嘆。 所識一風塵女子,河南開封來港,漂泊無依,徬徨至甚,介紹往張頎人處看掌,叮囑女士須離港往南走,必有天堂。女士心念一動,求張頎人引薦至泰國謀事。五年後再來港,找我晚飯,告知已發大財,始知頎人論掌之精妙,實非一般術士所可比! 早已知將壽盡安然去之 定公服膺丁太炎能判生死,張頎人亦精此術,卻難望香港雙桐館主(汪季高)項背,他不斷人生死,只說自家。 當年他在《星島晚報》綜合版上寫文,講命理,我都看。忽地斷稿數日,致電主編胡爵坤,才知已化去。原來館主早知壽盡,早上起床,吃過早飯,對妻說:「我睏,進房小睡,午時下刻叫我!」如其言,依時喚,則已直挺挺躺臥床上,死去多時,留下字條云:「我去矣,喪事從簡。」如此大家,今何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