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走進日本大小超市和餐廳百貨商場,映入眼簾最醒目的印象就是漲價不停,從各類飲料生鮮冷凍食品到便當盒飯乃至服裝百貨。物價上漲加劇了民眾對日常生活的焦慮,也令強勢的高市政權支持率跌至百分之五十五左右的執政以來最低點。《產經新聞》的一項調查顯示,百分之五十八點七的受訪者對高市政府應對物價上漲的措施表示「不滿或有些不滿」。隨著日本央行加息卻仍未扭轉日圓兌美元的疲軟走弱,日本房貸家庭與中小企業融資負擔增加以及進口企業輸入型漲價等問題疊加,令物價政治成為了高市政權能否維繫長期穩定執政的最重要考驗。
從菜籃子、錢袋子到房貸賬單和日圓過度貶值與輸入性通脹,日本民眾正在用現實版生活成本重新審視高市政權能否啃下物價政治這塊硬骨頭。物價政治,是大面積價格上漲引發的生活壓力、利益再分配與政策選擇之間的政治化過程。高市政權真正難啃的,不是單一的從三十年長期通縮突然轉向通脹,而是物價、利率、日圓、工資、稅收、財政同時擰在一起的物價政治困局。它不僅決定了普通家庭的實際生活體感,也決定高市政權「強大經濟」政治敘事能不能實際落地。高市政權自去年十月執政以來,積極推動強硬外交、強化軍事安保、強韌供應鏈等,這些國家戰略雖然重要但民眾感受滯後,物價則是生活賬單,天天發生、人人感知並直接影響國民情緒以及對執政能力的問責。
近年來,日本政府力圖擺脫三十年來長期通縮與經濟滯後的難題,推出「漲物價、漲工資」促增長政策,導致以食品為主的商品價格連年攀升。日本現有三百三十六萬多家中小企業,佔企業總數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僱用員工逾三千三百萬人,佔總勞動力百分之六十九點七。大企業雖確保一定漲薪,但多數中小企業難以跟進,民眾「菜籃子」負擔加重,「錢袋子」未見增厚。屋漏偏逢連夜雨,中東局勢惡化推升油價,原油與原材料嚴重依賴進口的日本雪上加霜,企業將原油、物流、包裝等成本轉嫁予消費者,各行各業全面漲價,民眾叫苦不迭。
高市政權面臨三重夾擊。第一是壓通脹要加息,但加息會傷及工薪階層房貸和中小企業融資借貸成本。日本銀行(央行)六月十六日決定把利率提高到約百分之一,這是日本三十一年來的高位。日銀在聲明中也明確提到,原油價格上漲、企業間價格轉嫁加快,可能進一步擴散到消費者物價,因此需要調整寬鬆程度。日銀加息雖然有助於抑制通脹預期和支撐日圓,但會立刻抬高借貸成本。日本不少房貸採用浮動利率,中小企業也高度依賴銀行融資。由於利率上限調升,浮動利率房貸族的每月還款額將面臨實質性增加。
今年一至五月,日本已有超過四千三百家企業破產,其中六成以上是債務低於五千萬日圓(約三十萬美元)為中小微企業,表明中小微企業的財力已接近極限。如果融資成本增加再疊加原材料等成本上升,勢必引發更多中小微企業破產。
第二是日銀加息但日圓卻未必變強。理論上日本加息應有助於支撐日圓走強,但現實是日銀利率即使升到百分之一,與美國百分之三點五以上的利率區間相比仍有明顯差距。同時日本長期實行超寬鬆貨幣政策,導致大量資金流向海外套息。此外,能源進口、財政擴張預期和市場對日本財政可持續性的擔憂都會令日圓走弱。近期日圓兌美元一度跌至一百六十一日圓。日本財務省早前砸下十一點七萬億日圓干預匯率,結果仍未阻擋日圓回到一百六十的弱勢區間。
令高市政府最尷尬的是,日銀已經開始「踩剎車」,但市場懷疑政府還在「踩油門」。所謂「踩油門」就是減稅、補貼、發錢等財政擴張,如果這些措施沒有明確財源,市場會擔心財政惡化,進而繼續賣出日圓、推高進口成本,最後反而抵消民生減負效果。
第三是減稅能救民生,但會傷財政信用。日本正在推進史上首次食品消費稅下調,方案是把食品稅率從目前百分之八臨時降至百分之一,期限兩年,並配合每年六千億日圓左右的低中收入家庭現金補貼,但這一方案可能造成約四點四萬億日圓稅收缺口,財源尚未明朗。
作為高市政府的民生王牌,減稅必須同時公布財源,比如部分使用自然增收、壓縮低效率補貼、重新排序預算支出。否則,減稅本身會變成市場質疑財政紀律的新導火索。對於現金補貼應精準集中在低收入家庭、育兒家庭、養老金依賴家庭,而不是全民撒錢。全民撒錢會增加財政負擔,也可能削弱日銀抑制通脹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