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法近期爆發反移民暴力活動,顯示社會治理失能,導火線只是藉口,制度失衡才是根源。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六月八日晚,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發生傷人案。一名四十多歲男子遇襲重傷,據法庭報道更失去左眼視力。警方迅速拘捕一名三十歲蘇丹男子,控以企圖謀殺等罪。照理,疑犯落網,案件便應交由法庭處理。然而,傷人片段在網上流傳後,個人刑責很快變成整個移民群體的罪名。蒙面者襲擊少數族裔住宅與商店,焚燒汽車和巴士,甚至逐戶搜尋「外國人」。短短兩夜,騷亂遍及貝爾法斯特及北愛多地,十二名警員受傷,警方需動用水砲與塑膠子彈。傷者家屬亦反對暴力,卻阻止不了陌生人借他的傷口,向無關家庭尋仇。 差不多同時,巴黎也在燃燒。五月三十日,巴黎聖日耳曼再奪歐聯冠軍。全國大部分球迷和平慶祝,小部分卻趁人潮縱火、搶掠、堵路及襲警。法國早已部署約二萬二千名警察與憲兵,單是巴黎便有八千人;事後仍有逾八百九十人被捕,一百七十八名執法人員受傷。更耐人尋味者,是部分衝突在球賽尚未結束前已經發生。勝負只是藉口,足球甚至未必是動機。 巴黎與貝爾法斯特事件性質不同。前者較像大型慶祝中的機會性暴力,後者則是明顯的反移民集體報復。可是,巴黎和貝爾法斯特事件都揭示共同問題:本可由警察、法院或公共秩序處理的事件,何以迅速變成街頭暴力?答案未必在於導火線,而在於社會早已堆滿乾柴。貧窮、居住隔離、警民不信任、網上仇恨、身份政治與地方武裝傳統,平日各自存在;政府若無力仲裁,些微火星便可將私人事件改寫成群體戰爭。 這不禁令人想起西晉末年的「五胡亂華」,後世常把它簡化成容易入口的故事:漢人王朝讓匈奴、羯、氐、羌、鮮卑內遷,異族人數日多,終於乘機作亂,西晉遂亡。如此寫法痛快,卻把因果次序倒轉了。北方各族進入漢地,橫跨東漢、曹魏與西晉多個世紀;有人歸附,有人遭強遷,也有人長期為朝廷服兵役。若單是「外人入境」便足以亡國,何以要等上多個世紀才爆發? 真正摧毀西晉的,首先是司馬氏自己。晉武帝為防權臣篡位,分封宗室並授以兵權,希望諸王屏障皇室。晉惠帝無力親政後,外戚、皇后與宗王輪流挾持皇帝。公元二九一年至三零六年的八王之亂,遂由宮廷政變演成全國內戰。誰掌皇帝,誰便可把私戰寫成奉詔討逆;誰欠兵力,誰便召募州郡兵、流民與部落騎兵。王浚借鮮卑、烏桓兵攻打司馬穎,司馬穎則命匈奴將領劉淵回并州召集五部。晉廷為打自己人,親手把兵權交給不同武裝集團。 洛陽在戰亂中米價高至一石萬錢,十三歲以上男子也遭徵役,詔令甚至只能行於一城。中央既無糧、無兵,也無公信力。劉淵本非翻牆而入的外敵,而是受漢文化教育、曾任晉官的軍事代理人。公元三零四年,他奉司馬穎之命回并州召兵,旋即自立為漢王。七年後,其子劉聰的軍隊攻陷洛陽,俘虜晉懷帝;至三一六年,長安亦陷,西晉滅亡。歷史所示,不是異族忽然變得危險,而是國家先把武力外判,繼而失去收回的能力。 早在公元二九九年,西晉官員江統已寫下《徙戎論》,主張把關中與并州各族遷回邊外。後世常稱他有先見之明。但江統也無意間說出了背後真相:地方士民見各族勢弱,屢加欺壓,使其怨恨「毒於骨髓」。反對強遷者亦指出,關中連年戰亂、饑荒與疫病,政府連百姓生計也無法維持,又憑何驅趕大批人口?有時,沒有能力治理的政府,最喜歡提出最大規模的人口工程。 一千五百年後,清末廣西的「來土之爭」亦有相似軌跡。所謂「來人」,多指由廣東遷入廣西的客家人及其後代;「土人」則是久居當地的居民。據地方研究,貴縣的婚約與彩禮糾紛因官府調解失效,逐漸升級為村寨械鬥。最終,雙方動員宗族、團練與會黨,以武力自保。雙方只要有人增兵,對手也只好增兵;個別家庭的爭執,終被改寫成「來人對土人」。客家村落戰敗後,不少流離者轉投能提供保護與報復力量的拜上帝會,成為往後太平天國金田起義前夕的助燃物。 由西晉到清末廣西,再到今日歐洲,制度與時代固然不可同日而語,但共同點十分清楚:政府因兵源、勞力、經濟或人口之需而接納不同群體,卻不願支付整合、治安與公平仲裁的成本;事故發生後,政客與動員者又把個人責任變成族群責任。最後,統治者將自己多年失政造成的後果,歸咎於受它利用、忽視或欺壓的人。 移民政策當然須有邊界,公共秩序也不能只靠漂亮口號。可是,把所有問題化成「誰應該滾出去」,不過是換個方式逃避治理。真正危險的,究竟是來者與土人不能共處,還是只想取得兵源、勞力與選票,卻從未打算建立共同制度的政府?導火線可以是球賽、傷人案,甚至婚約;但導火線,從來不是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