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鐘一衝突,五分鐘一反轉,矛盾直觀且激烈地爆發,輔以感官刺激、情緒宣洩與慾望滿足。近年來,此類「爽劇」思維在全球影視製作業蔓延,評價卻呈兩極分化:支持者認為「有仇必報」的爽劇發揮了解壓閥功能,堅決「不讓觀眾受委屈」;反對者則批評其過度## Heading聚焦吸睛爆點,高度套路化而缺乏深度餘韻。
真正成功的爽劇,正是在分化的輿論中殺出重圍。Netflix近期推出的韓劇《鐵拳教育》(Teach You a Lesson,韓文直譯「真教育」)上線後席捲全球,不僅成為該平台韓劇年度播放量冠軍,更僅用三日便在近三十個國家收視登頂。即使在Netflix未提供服務的中國大陸,網民自發上傳的劇集合集同時在線觀看人數亦達數萬。這部改編自同名韓國網漫的教育題材爽劇,在評分網站豆瓣獲超十萬人打出八點八分,成為年度最高分韓劇,實現口碑與收視雙贏。
在該劇的世界觀中,韓國教育部成立「教權保護局」,不惜一切手段保護學生、教師與家長這三方共同享有的「教權」。當教權受損時,擁有超越現行法律權限的監督官,可不受限制地採取「以暴制暴」、「釣魚執法」等手段懲戒加害者。
這顯然是脫胎自漫畫與爽劇思維的設定。在首季十集劇情中,教權保護局最常用的套路便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政壇大老之子仗勢霸凌同學,監督官便扳倒其靠山,讓他嚐嚐作為弱勢者被霸凌的滋味;偽君子教師洩露試題給「打點」過的學生,監督官便調換試題順序,讓背答案者考零分;新教師被極端家長以信息、留言和上門問責轟炸至患上情緒病,監督官便反客為主,全方位「轟炸」該家長,使其身敗名裂。此外,懲戒手段亦花樣百出:連環巴掌將學生搧至跪地求饒、罰不帶書的學生手抄課本、命不尊師的學生至操場體罰,甚至讓逼迫孩子考醫學院的家長嚐嚐被關禁閉做題且挨餓的滋味。當制度失序、規則失靈,「講道理」無效時,「不講道理」的鐵拳便彰顯威力。從直觀的身體暴力到深層的精神懲罰與「社會性死亡」,快刀斬亂麻的節奏,讓觀眾沉浸於「以暴制暴」的快感中。
**取材現實承載民眾訴求**
電視劇帶來的快感,是現實痛感的代償。《鐵拳教育》選取的十個案例角度各異,學生、家長、教師輪流「扮演」惡人,並未特定針對某一群體,反而引發強烈共鳴。各方均視該劇為「嘴替」,期盼現實中亦有「教權保護局」能懲奸除惡。劇集及其原作之所以火爆,本質在於三方皆有苦難言、訴苦無門,遂寄望於高於生活的影視作品。據媒體統計,劇中逾半數案例取材自韓國真實事件,如未成年學生禁錮虐打致人重傷的仁川永宗島霸凌案,以及新女教師因處理學生糾紛遭家長電話轟炸而自殺的首爾瑞草小學教師死亡案。有別於真實案例的悲劇收場,劇集以教權保護局的介入作為反轉契機,懲惡揚善,彰顯了「現實已夠苦悶,看劇不能受氣」的爽劇邏輯。
然而,爽劇邏輯換來的僅是收視,「爆款」劇集究竟能解決何種現實問題?劇中,影帝李星民飾演的教育部長在記者會上頻出金句,如「韓國教育制度已經失靈」、「教權局不站老師也不站學生,只站受害者一邊」,振聾發聵。但編劇與觀眾皆明瞭,現實中並不存在凌駕於法律與制度之上、以「淨化教育界」為唯一宗旨的部門。教育不僅關乎學生、家長與教師,更牽涉學校、政府、社會輿論及軟硬件資源等多方利益,絕非「哪方有錯便由中立第三方懲戒哪方」的簡單邏輯所能涵蓋。
**完美領袖脫離現實**
劇中教權局的運作,依賴教育部長以自身權力抗衡體制(如曝光國會議員暗箱操作內幕,以打擊其校霸兒子)。崔部長因教師女兒的啟發而反思教權失效,又因女兒遇害而決心以一己之力保全教權局,塑造了一個「沒有退路」的理想化人物。然而在現實中,顯然不存在這種無懼權貴、毫無把柄、不被利益糾纏的「抗壓領袖」。正如韓國《亞洲經濟》記者Oh Jooyean所言,面對學齡人口減少、公立教育崩塌等積弊,韓國教育界「找不到一個能明確說明將如何引領教育前行的人物」。
觀眾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是,《鐵拳教育》雖引發收視狂潮,卻無法彌合教育界的撕裂,甚至難以形成基本共識。劇集播出後,韓國教育團體發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韓國教師團體總聯合會表示,許多教師觀後「悲傷、惋惜與痛快等情感交織」,劇中學生侵害教權、教師因家長投訴而無從施教的困境,正是韓國教育界現狀。另一方面,以「全國教職員勞動組合」為首的部分團體則強烈反對,批評其「將嚴肅教育變作秀」、「美化校園暴力」、「簡化教育矛盾」。這部被視為「幫教師出氣」的爽劇,在教師界並未獲得一致支持。觀眾「爽」完終須回歸現實,劇中由「鐵拳英雄」解決的問題,仍需依賴法律、制度與輿論的共同作用,而這一過程往往漫長且艱難。
**時代催生爽劇模式**
影視作品中教師以「鐵拳」管教學生的情節並不鮮見,如經典漫改劇《GTO麻辣教師》及日劇《女王的教室》(後亦改編為韓劇)。然而,無論是二十多年前《GTO》中鬼塚英吉恩威並施收服問題班級,還是十多年前《女王的教室》以極端高壓促使學生成長,如今看來不僅脫離現實,更顯得「不夠過癮」。在十分鐘以上即被視為長視頻、觀眾習慣以短視頻切片觀影的當下,傳統劇集花費十餘集、每集近一小時去描繪單一班級的教育問題,顯然不如《鐵拳教育》「一集一個群體、一集一類典型、一集解決一個問題」的短平快節奏來得討喜。
從這層意義而言,爽劇思維亦可視為短劇思維的延伸。《鐵拳教育》透過貫穿始終的主線任務、單元劇式的案例與勾連現實的社會議題,賦予了作品高於一般爽劇的藝術質感。對於熱衷製造「爆款」的Netflix而言,《鐵拳教育》無疑是其押寶的新對象。若無意外,該劇有望成為下一個《魷魚遊戲》系列,透過續集、海外推廣與引入新血來擴大IP影響力。然而,作為一部爽劇,《鐵拳教育》未來的「鐵拳之路」是走得更紮實,還是趨向「瘋癲」,仍是未知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