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剩算力對外求現

彭博社披露Meta的內部「Meta Compute」雲端計劃,準備把過剩的AI算力對外出租。消息傳出當天,Meta股價一度上漲近一成,市場把它解讀成一條新的收入線。但真正的故事並不樂觀。Meta蓋這些資料中心,本來是為了讓自家模型跑得夠大、夠快、夠多用戶。但當自家模型不夠強,用戶不上門、企業不買單,這些伺服器就閒置在那裏,仍在折舊,仍在耗電,仍在消化當初簽下的長期合約。與其空轉,不如對外開放,讓別人來付這筆錢。這不是新戰略,是止血。有評論寫得很傳神:Meta出租算力,「是因為它自家模型在前沿實驗室的競爭中節節敗退」。

而一家超級公司的止血動作,會拖累整個市場。過去兩年整個AI產業鏈的信心,都建立在「這些巨頭都在買,所以需求一定真實」這個前提上。從芯片到電力、從資料中心到雲端廠商,一條長長的產業鏈都在以這個前提定價。當第二家巨頭(第一家是馬斯克的xAI)也從買方變成賣方,這個信心開始鬆動。而Meta花了上千億美元建設卻遲遲交不出商業化成品,這件事本身又在告訴市場:從花錢到賣錢的路,比人們以為的還要長。

不到二十四小時,路透社從一段Meta內部全員大會的錄音中報道了另一件事。Meta CEO扎克伯格對員工承認,過去四個月,AI智能體的發展沒有如預期地加速;五月那場大規模裁員與重組「並不乾淨」;當初的押注「還沒有開花結果」。前一則消息說Meta有算力可以賣,後一則說Meta蓋這些算力所寄望的技術路線走得比預期慢。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故事。

回到年初。二零二六年一月的財報會上,扎克伯格的語氣興奮,說Meta的AI智能體「真的開始運作了」,宣告二零二六會是「戲劇性改變Meta的一年」。他做了幾件豪氣的決定,把資本開支從原本七百多億美元一路上調到近一千五百億,用來買芯片、蓋資料中心、簽下大量以年計價的長期租約——這些合約絕大多數是「用不用都要付錢」的結構。

同一個月,Meta裁掉約八千人,把另外七千人調到新的AI團隊,其中一個單位就叫「Agent Transformation」。再往前追溯幾個月,扎克伯格已經動用超過一百四十億美元投資Scale AI、延攬其創辦人Alexandr Wang,成立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並且做了一個象徵性的轉向——放棄Llama過去兩年的開源王者位置,準備推出代號Muse Spark的自研閉源模型重新入局。Muse Spark在四月八日發布時,AI社群普遍認為沒有任何亮點。

Meta的管理問題可能比技術問題更棘手。二零二五年中,扎克伯格啟動了矽谷史上最激進的一次挖角。他親自向OpenAI、Google、Anthropic的核心研究員開出天價薪酬包,一時之間,Superintelligence Labs被視為「不惜代價的頂級陣容」。兩個月後,這些新招來的頂級研究員開始離職。有人在離職時,特意引用扎克伯格自己說過的話當作嘲諷。到了同年十月,情勢完全反轉——Meta對剛成立不久的Superintelligence Labs大規模裁員六百人。從天價挖角到大規模裁員只隔了三個月。

扎克伯格今年五月的股東會上其實已經給過暗示——「如果我們哪天覺得蓋太多了,出租會是一個選項」。

受到衝擊的不只是Meta自己。亞馬遜的AWS、微軟的Azure、Google Cloud這三家雲端巨頭,過去靠著少數玩家瓜分市場的局面,把算力卡到很好的價錢。但Meta資料中心已經蓋好,對外出租的邊際成本極低,只要能收回錢都是賺。這將令雲端巨頭難以維持原來的定價。而那批專門對企業出租AI伺服器的小廠商——包括剛剛和Meta簽下幾百億美元長約的Core Weave——處境更尷尬。短期內他們靠這些長約進帳,但中期Meta一旦自己下場當賣方,就直接把他們本來要服務的客戶吃掉了。

Meta廣告業務仍然強勁,現金流仍然充沛,但Meta用自己的行動證實了一件過去兩年許多人不願承認的事:AI資本開支的節奏,跑在了AI商業化的節奏之前。技術上追不上前沿、管理上留不住人才、判斷上把時機押錯,這三件事單獨看都不致命,加在一起,就是一家超級公司一步步走到「必須出租當初蓋來做超級智能的資料中心」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