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寧波舟山港穿山港區,一艘名為「迪拜塔」的集裝箱船於八月十五日晚離開碼頭。這一次,它沒有向南穿越馬六甲海峽,也沒有駛向蘇伊士運河,而是一路向北,穿過北極圈,沿俄羅斯北部海岸進入北極東北航道,最終前往英國費利克斯托港。

這不是一次試驗性航行。二零二五年,全球首條中歐北極集裝箱快航「伊斯坦布爾橋」號完成首航,證明中國貨船可以在北冰洋開出一條真正可走的商業通道;二零二六年八月至十月,中國航運公司海杰航運進一步安排至少八個固定航次,投入七艘冰區加強型船舶輪換執航,航線正式進入季節性周班運營。

當中國企業把一條過去只存在於地圖上的極地航道,變成可以計算價格、安排船期、組織貨源的物流產品,背後折射出一個更大的問題:當全球貿易越來越依賴少數海上「咽喉」,中國為什麼一定要再找一條路?

從中國東部港口前往北歐,傳統蘇伊士航線大約需要四十天;紅海局勢緊張後,不少船舶改道非洲好望角,航期可能拉長至五十天左右;中歐班列則大約需要二十五天。北極東北航道把中國至北歐的海上距離由約二點二萬公里壓縮至約一點五萬公里。

這種時效對低價、大批量、對交付時間不敏感的貨物未必具有壓倒性吸引力;但對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儲能設備、跨境電商商品及高端製造產品而言,一週甚至一天,都可能直接變成企業的庫存成本和現金流。

北極快航首先瞄準的是一批「貨值高、時間貴」的貨物。二零二五年首航時,船上的貨物價值約二億美元,包括光伏組件、儲能櫃和跨境電商貨物;寧波海關統計顯示,出口貨物中汽車及零配件、電池等佔據重要比例,其中汽車及電動汽車約佔一成八,電池及儲能產品約佔一成三,服裝、鞋類等約佔三成。

北極並不只有一條航道。通常所說的北極航道,包括東北航道、西北航道以及更靠近北冰洋中央的航線。對中歐商業航運而言,目前具有現實意義的是北極東北航道。它大致沿俄羅斯北部海岸向西,經白令海峽進入北冰洋,穿越東西伯利亞海、拉普捷夫海、喀拉海等海域,向西經巴倫支海進入北歐和大西洋。

二零二六年的中歐北極快航,已經形成相對清晰的港口網絡。中國一側採取的是「多港集貨、寧波始發」模式。公開船期顯示,貨物可從大連、青島、上海、南沙等港口匯集,再由北極快航主船從寧波舟山港出發。

寧波舟山港是中歐北極航線的重要起點。
寧波舟山港是中歐北極航線的重要起點。

歐洲一側,目前的核心港口包括英國費利克斯托、荷蘭鹿特丹、德國漢堡以及波蘭格丁尼亞。這與二零二五年首航時的港口組合略有不同,說明這條航線是在根據貨源、港口條件和北極通航窗口調整航線產品。

中歐北極海運航線示意圖。
中歐北極海運航線示意圖。

二零二五年首航,中歐北極快航單個集裝箱運輸成本約四千五百美元,比中歐班列低二千多美元,綜合成本降低超過三成;與蘇伊士方向的中歐快線相比,每個集裝箱則約貴二百美元,但航程時間可以縮短近一半。

而到了今年,航線訂艙熱度明顯超出預期,前兩個航次已接近滿載,運費也漲至去年首航時的約兩倍。這意味著北極快航目前正在經歷一個很典型的「稀缺運力溢價」階段:需求先起來了,但船還不夠多。

分散風險的新選項

如果只比較航程,北極航道最大的競爭對手是蘇伊士運河;但如果比較供應鏈風險,情況就完全不同。蘇伊士運河是一條人工咽喉,紅海危機發生後,全球大量船舶改走好望角,航期和燃油成本同時增加;中歐班列也在二零二五年波白邊境曾因局勢變化出現運輸受阻,跨境電商和外貿企業再次感受到:一條路再快,如果只有一條路,也存在風險。

這就是北極快航真正的價值——讓中國和歐洲多一個選項。對外經貿大學教授崔凡指出,北極快航的意義不只是縮短時間,更重要的是分散原有運輸通道的風險,增強中歐供應鏈韌性,為不穩定的國際貿易環境增加新的穩定性。這種「備份」思維,比「北極將取代蘇伊士」更接近現實。

僅四個月通航窗口期

然而,北極始終是北極。目前北極東北航道的商業通航窗口主要集中於夏末至初秋,海杰航運二零二六年的航季安排集中在八月至十月。海杰航運目前的中長期規劃,是先穩定每年約四個月通航,再逐步延長。

海冰是第一個問題。冰情不是簡單的「有冰」或者「沒冰」,而是每天都在變化。浮冰、冰脊和冰區移動都可能迫使船舶改變航線甚至減速。俄羅斯方面目前也在加強冰情監測和破冰保障,並研究利用無人機搭載雷達和光電設備進行冰情偵察。

第二個問題是船。船舶需要具備相應冰級,船體、推進系統、導航和通信設備都要適應極地環境。「伊斯坦布爾橋」號船長鍾德生表示,公司早在三年前就開始準備,對船舶硬件進行升級,同時對船員進行系統培訓。值得注意的是,「冰區加強型船舶」並不等於「破冰船」,是在船體、推進系統等方面進行強化,可以在一定冰情下自行航行。二零二五年「伊斯坦布爾橋」號具有冰區加強能力,可破除約一點二米厚冰層;但首航北極段並未依賴破冰船伴航。二零二六年海杰航運投入的七艘船舶,涵蓋不同冰級,並根據冰情、船舶能力和通航窗口調度。

第三個問題是保險和救援。北極沿岸人口稀少,港口和應急設施密度遠低於歐亞傳統航線,一旦發生事故,救援半徑更大,保險成本也會增加。相關保險業研究指出,北極航運面臨更高的導航、監管、環境和保險成本,需要專門船舶和更嚴格的承保條件。

環境代價同樣不能忽略。北極冰層融化使航道變得更易通行,但並不意味著「氣候變暖等於北極航運綠色化」。最新研究指出,北極航運雖然能因縮短航程降低單次航行的排放,但如果全球船舶大量轉向北極,總體航運排放反而可能增加。

中國新三樣出海新路

海杰航運成立於二零二二年,總部及運營團隊位於上海,主要從事集裝箱運輸以及「一帶一路」方向的細分市場航線。二零二五年,它組織「伊斯坦布爾橋」完成北極航道的首航;二零二六年又進一步擴大到七艘船、至少八個航次。

二零二五年北極航線首航的貨物非常具有象徵性:光伏組件、儲能櫃、動力電池、新能源汽車、跨境電商商品、服裝、日用品、零部件……它們共同指向的是中國製造正在出口的「高附加值」。海杰航運首席運營官李曉斌提到,北極海域低溫環境尤其適合部分對溫度敏感、又要求較高時效的貨物。這也就出現了北極快航與中國產業結構之間最有意思的連接:中國正在出口越來越多「新三樣」——新能源汽車、鋰電池、光伏產品;與此同時,儲能設備、電力電子、機電設備、跨境電商商品也在增加。

二零二五年,中國港口貨物吞吐量約一百八十三億噸,集裝箱吞吐量三點五四億標箱,兩項指標均居世界第一。中國國際海運量約佔全球海運量三分之一,中資海運船隊規模達四點九億載重噸。

造船則是中國的另一個優勢。二零二五年,中國船廠新接船舶訂單達一千三百八十九艘、約一億零四百八十四萬載重噸,按載重噸計佔全球約百分之六十九,位居全球第一。這兩組數字是北極快航的底氣。

北極航道目前還沒有大型傳統航線那麼大的運力,距離取代蘇伊士運河,還非常遙遠。北極航道二零二四年的貨運量仍只有數百萬噸級,而蘇伊士運河承擔的是十億噸級全球貿易。大型國際班輪公司目前仍然對北極航道保持謹慎,原因正是季節性、冰情、保險、基礎設施和地緣政治風險。二零二五年首航完成歐洲港口裝卸後,「伊斯坦布爾橋」號並沒有沿北極東北航道原路返回,而是經蘇伊士運河、塞得港和土耳其阿姆巴利港等港口返回寧波。

因此,北極快航下一步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是能不能形成穩定雙向貨流,把今天的航季服務變成真正的國際班輪。

對中國而言,北極航道最有價值的也許從來不是「征服北極」,而是當世界的海上交通越來越擁擠、越來越容易受到地緣政治影響時,中國手裏又多了一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