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歇根州初選變天,民主黨世代更替:穆斯林左翼新星賽義德險勝建制派,AIPAC銀彈失效。特朗普痛罵卻不自知,金錢政治與伊朗戰爭,正是他送給極左新星崛起的大禮。

誰也沒有料到,盛夏的焦灼也延燒到八月五日舉行超級星期二中期選舉初選的搖擺州——密歇根州。選舉結果顯示,密歇根州左翼進步派學者、埃及移民後代、穆斯林遜尼派信仰者阿卜杜勒.埃爾—賽義德(Abdul El-Sayed)代表民主黨內激進民主社會主義勢力,在民主黨參議員初選中擊敗非洲裔的溫和建制派老將、曾任四屆聯邦眾議員的海莉.史蒂文斯(Haley Stevens),引發全國對民主黨內鬥與中期選舉前景的焦慮。最值得關注的是,在美國和伊朗戰爭問題尚沒有完全定局的關鍵時刻,最大搖擺州密歇根州這場民主黨內參議員初選主題竟然是圍繞著親以色列還是反以色列的分歧,而史蒂文斯高達六千萬美元的競選經費中的四千六百萬美元竟然來自親以色列遊說團體,即美國以色列公共事務委員會(AIPAC),其金額遠遠超過該組織在之前五月十九日肯塔基州第四國會選區共和黨初選中對於埃德.加爾林(Ed Gallrein)的贊助金額,加爾林由特朗普強烈背書而擊敗反特朗普的資深眾議員托馬斯.馬西(Thomas Massie)。
特朗普隨即在Truth Social稱這是「共和黨的好消息」,罵賽義德是「仇視猶太人的共產主義失敗者」,在拉斯維加斯更稱他「滿嘴噴糞」、是「比一戰、二戰、珍珠港、九一一都大」的威脅,火力超過對紐約市長馬姆達尼(Zohran Mamdani)的攻擊。賽義德獲勝,既預示民主黨世代更替、民主社會主義漸成黨內主流,也預示中期選舉恐演變成政治內戰:特朗普或以非常手段干預選舉,兩黨建制派衰落令跨黨派合作空間大減,美國選舉制度與國運同受嚴峻考驗。
民主黨激進化
自前副總統賀錦麗在總統大選中慘敗給特朗普之後,民主黨內出現了建制派後退、激進派上升的局面,而民主社會主義者馬姆達尼打敗科莫(Andrew Cuomo)、贏得紐約市長寶座後,這一趨勢持續。一直阻擋激進派快速成長的眾議院前議長佩洛西(Nancy Pelosi)退位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民主黨建制派在國會給激進派讓出了上升通道。參議院少數黨領袖舒默(Chuck Schumer)是猶太人,在政策上傾向於傳統的自由主義和跨黨派協議,反對激進的顛覆性變革,可謂是國會民主黨內核心建制派碩果僅存的領袖,但隨著特朗普的衝撞政策愈發激烈,舒默受到黨內進步派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在這次密歇根的參議員黨內初選中,民主黨建制派不惜與以色列公共事務委員會合作,投入巨額資金力挺建制派自己人,結果卻不敵進步派人選,顯示在這次中期選舉之後,民主黨參議院的進步派議員也會步步緊逼,讓舒默退出長期霸佔的歷史舞台。
在這次密歇根初選中,賽義德跟史蒂文斯兩人政策幾乎全面對立。醫療上,賽義德主張加拿大式單一全民健保,史蒂文斯主張循序漸進擴大現有醫保;產業上,賽義德主張嚴管新興技術、大企業與人工智能數據中心,史蒂文斯則以寬鬆政策促進經濟增長;外交上分歧最深:賽義德主張停止對以軍援、削減海外軍費轉投國內民生,拒絕承認以色列作為猶太國家的存在權,更將加沙軍事行動稱為「種族滅絕」,史蒂文斯則延續杜魯門以來跨黨派支持以色列的傳統,視美以同盟為美國中東戰略核心支柱。
當然,更為重要的是,與紐約市長馬姆達尼一樣,賽義德是伊斯蘭遜尼派的虔誠信徒,每天跪地祈禱三十多次,與美國立國時期的基督教信仰不合拍,他被美國基督徒定義為「有極端穆斯林恐怖主義傾向的可怕野心家」。然而,與紐約市長馬姆達尼在選舉中壓倒性勝利不同,本來被媒體預測會輕易取得兩位數勝利的賽義德最終靠大學城等年輕人聚集的選區選票,只以百分之一(百分之四十八點五與百分之四十七點五)、即不到一點五萬張的選票鎖定勝局,呼應了史蒂文斯一派選前的最大擔憂:賽義德可能在中期選舉中不敵競爭對手、共和黨前眾議員邁克.羅傑斯(Mike Rogers),減弱民主黨在參院翻盤的機會。這也是特朗普在初選結束後為何聲稱「對共和黨是利好」。
對賽義德而言,他的險勝對民主黨內的政治生態轉型意義重大。一是他可以在資金比建制派對手少很多的情況下,靠民意和選票獲勝,顯示「金錢」已經無法限制進步派的崛起;二是他可以用跟美國傳統政治截然不同的政治訴求勝選,顯示不但民主黨,美國社會底層也呼求「革命性」的變化。要在十一月的中期選舉中獲勝,他必須整合黨內的選舉傷痕,如何把史蒂文斯的支持者納入他的團隊,其實也是民主黨高層所面臨的挑戰,因為激進進步派在處於黨內非主流的時候,可以一味衝撞建制派,但當自己在左翼選民民意潮流擁戴下成為主流時,如何讓備受挫折的建制派靠攏自己,這就需要相當高的政治智慧和策略。但誰都知道,十一月的中期選舉如果民主黨獲勝,那就會直接關係到二零二八總統大選的布局。事實上,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明星之所以無法完全脫穎而出,就是因為進步派潛在候選人還沒有浮出水面,他們在等待中期選舉的結果,等待進步派在選舉中脫穎而出。不能否認,在國會受到佩洛西打壓的進步派國會議員亞歷山卓.奧卡西奧—科爾特斯(AOC)正在窺測時機問鼎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的大位,她是馬姆達尼和賽義德的最大支持者。

就像台灣已故國民黨總統李登輝是民進黨陳水扁執政的催生婆一樣,特朗普就是民主黨進步派崛起的「加速師」,也印證了右翼極端孕育左翼極端的鐵律。特朗普動用龐大的金錢,通過黨內初選摧毀共和黨建制派的制約;而民主黨進步派也用基層初選擊敗黨內的建制派,兩者可謂異曲同工。特朗普說得沒錯,未來的選戰是特朗普資本主義與民主黨進步派的民主社會主義對決。但他沒有想到,進步派在民主黨內快速崛起,卻都是特朗普的功勞。就以這次密歇根民主黨的初選來看,以色列問題成為對決主軸,也是拜特朗普之賜。一如MAGA運動主將卡爾森(Tucker Carlson)他們抨擊的一樣,特朗普被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牽著鼻子走入伊朗戰爭的泥沼,反而激發了美國國內的反以色列風潮,連副總統萬斯(JD Vance)都痛罵以色列「吃美國的飯,砸美國的鍋」,賽義德的反以立場當然就賺了便宜。
特朗普激發左右極化
從特朗普的執政政策來看,他在四個方面激發了民主黨進步派的快速崛起。一是特朗普加速美國貧富分化,他圖利包括高科技公司在內的美國頂層龐大企業,讓中產階級縮水,年輕人面臨更多的學費、醫療費和房租壓力,可負擔性危機加重,觸發社會主義思潮迅起;二是特朗普為股市制定政策,為軍工集團打仗,突顯共和、民主兩黨的建制派習慣性過度依賴華爾街和大企業的政治傳統漏洞百出,已經無法代表工薪階級,底層的階級覺醒無法避免,全民中產階級淪為笑話,階級鬥爭理論獲得新生機會;三是金錢政治走向極端,富商馬斯克、索羅斯雖然代表不同政黨,但他們跟底層訴求脫節,進步派全民醫保、減免學生債務和可負擔性住房訴求切中底層選民生活痛點,激發小額網絡捐款和志願者的動員,來對抗大額財團捐款,改變政治生態;四是特朗普痛批傳統媒體是「假新聞」,也間接幫助民主黨進步派繞過傳統政治話語權,利用新媒體來發動草根動員。此外,特朗普假借基督教和美國保守歷史為自己的政治訴求護航,反而激發美國多元族群對激進社會變革的訴求,以及對外來宗教的認可,這也是馬姆達尼、賽義德等伊斯蘭信仰的新政治人物崛起的重要推力。
事實上,共和黨麥康奈爾(Mitch McConnell,華裔趙小蘭丈夫)和民主黨佩洛西退出舞台,表示兩黨傳統建制派的式微。特朗普共和黨的出現,對民主黨激進進步派的崛起功不可沒。在這次中期選舉以及之後的二零二八總統大選中,特朗普派和進步派的兩極對立廝殺難以避免。這種政治內戰不但會造成國會的立法僵局,也將帶來美國社會與文化價值觀的撕裂,而特朗普的家族腐敗更將直接導致底層民眾對體制信任的動搖。老實說,新科技的領先、麥卡錫套路的反共威嚇都難以遏制年輕一代選民對「社會主義」或左翼進步主義標籤的好感度,美國沒落不敢說,但衰退難以遏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