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八月騷亂」傳言引起社會性恐慌,政府出面闢謠,但商場仍在加建圍欄。印尼短期內經濟穩定,中長期結構性風險仍在累積,華裔富商面臨政府的巨大壓力,華社高度焦慮,難忘排華陰影。

印尼社會數月來持續流傳「八月份將發生騷亂」的信息,加上當地自由開放甚至監管相對寬鬆的社交媒體環境,流言與虛假信息不斷擴散,引發一定程度的社會恐慌。首都雅加達、泗水、日惹及梭羅四大城市的大型商場近期紛紛加建防護圍欄,其中雅加達著名商場卡薩布蘭卡(Kota Kasablanca)加設高達二點五米的金屬尖刺圍欄,最為引人矚目。這一現象不僅反映民間的集體焦慮,也已成為政壇各方關注的議題。

政客私語被社媒放大

關於「八月將發生騷亂」的信息,最早源於前國有企業秘書穆罕默德.賽義德.迪杜(Muhammad Said Didu)引述其政治盟友、前副總統卡拉(Jusuf Kalla)的私下談話。迪杜於三月二十三日在一檔YouTube節目中表示,卡拉曾於今年二、三月私下預估,印尼政府頭兩個月的財政赤字已達二百萬億印尼盾(約一百一十三億美元),預計到八月份將高達一千萬億盾;再加上美國與伊朗的地緣政治衝擊,種種危機將集中於今年七、八月爆發。

卡拉後來於六月九日在一次大學演講中修正了說法。他表示,全球地緣政治衝突、國家債務負擔過高,以及赤字管理與支出效益不足等三項因素,確實可能引發社會騷亂,但並未明確預測騷亂的具體時間。

與此同時,社交媒體的推波助瀾不容忽視。澳洲莫納什大學印尼分校(Monash University Indonesia)伊卡.伊德利斯(Ika Idris)的研究團隊發現,從七月二十六日至八月一日,X、TikTok、Instagram、YouTube及Facebook五大平台出現超過二十萬條含有「示威」、「行動」、「學生」、「視頻」、「報道」等關鍵詞的帖文,呼籲全印尼民眾上街抗議。研究指出,這些帖文多半具有機器人行為特徵,顯示有人為操縱的痕跡。

虛假信息拼接歷史素材

面對持續擴散的流言,印尼政府不得不高規格出面安撫。八月五日,政治與安全統籌部長查尼亞戈召開新聞發布會,正式宣布「八月騷亂」屬虛假信息,並指出網上許多內容是根據去年八月騷亂事件的照片與素材拼湊而成。出席該場發布會的還包括三軍總司令阿古斯.蘇比揚托(Agus Subiyanto)、警察總長利斯蒂約.西吉特(Listyo Sigit Prabowo)、總檢察長布爾漢努丁(Burhanuddin)以及國家情報部部長赫林德拉(Muhammad Herindra)等強力部門與執法單位的最高負責人,展現了當局的維穩決心。

印尼政府召開新聞發佈會,澄清所謂八月騷亂傳言。
印尼政府召開新聞發佈會,澄清所謂八月騷亂傳言。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中央政府召開發布會之前,雅加達特區政府已於八月二日要求轄區內商場拆除加建的防護圍欄,試圖以實際行動消除公眾的視覺恐慌。

中長期的經濟警鐘已鳴

撇開虛假信息的因素,印尼當前的經濟與政治土壤是否具備釀成真實騷亂的條件?從短期經濟指標來看,答案傾向於否定。印尼今年第一、二季GDP增長均超過百分之五,失業率維持在百分之四點八,大米等主要糧食價格亦已回落。整體而言,經濟表現不算太差,底層民眾的不滿情緒難以在短時間內排除,但也尚未達到迫於生計的臨界點。短期內,印尼民眾似乎無需立即走上街頭。

然而,中長期的結構性風險不容輕忽。印尼製造業佔GDP的比重已從二零一零年的百分之二十五下滑至二零二五年的百分之十八,工業化進程明顯乏力,未能創造足夠就業機會以吸納大量適齡工作人口。這種經濟結構失衡,正為未來的社會緊張積蓄能量。

政治層面同樣釋放警訊。普拉波沃政府於去年年底至今年年初的民調支持率仍高達百分之八十左右,其中印尼權威民調機構SMRC於去年十一月進行的調查顯示,其支持率為百分之八十一點二。然而,到了今年七月,SMRC的調查顯示普拉波沃的支持率已大幅滑落至百分之五十一。這一落差,某種程度上反映了民眾對其經濟施政的不滿正在快速累積。

華裔巨富被激起焦慮

在經濟數據之外,普拉波沃政府近來的政治動作也為「騷亂傳言」提供了另類土壤。

普拉波沃數次在公開場合不指名道姓地批評印尼富豪的貪婪,釋放強烈的信號。今年一月,他在私人住宅宴請林逢生、黃榮年、彭雲鵬及郭再源等華裔巨富,雙方共商談四個半小時。據印尼媒體報道,普拉波沃當場要求這些「龍」支持其政府項目。

印尼政商界人士舉行圓桌會談。
印尼政商界人士舉行圓桌會談。

印尼國內外媒體普遍猜測,普拉波沃的多項政策針對的是所謂「九龍幫」或「九條龍」——即印尼國內九名巨富華裔。香港《南華早報》於八月六日引述新加坡國立大學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訪問學者馬德.蘇普里亞特馬(Made Supriatma)的觀點。蘇普里亞特馬指出,普拉波沃雖未指名道姓,但無疑是在含沙射影地針對這些「龍」。印尼經濟研究員畢馬(Bhima Yudhistira Adhinegara)亦持相似看法,認為普拉波沃的目標在於令老一輩寡頭俯首帖耳,同時着力扶持哈吉.伊薩姆(Haji Isam)等非華裔的新興親信巨頭。

今年五月,普拉波沃更簽發PP 24/2026號條例,規定棕櫚油、煤炭等總值逾六百五十億美元的戰略資源出口,須統一經國有渠道進行;同月推出的定向「愛國債券」亦明確要求頂級財閥認購。這些措施被外界普遍解讀為對華裔寡頭的直接施壓。

政策壓力已迅速反映在財富版圖上。根據彭博富豪指數,自今年初以來,印尼最富有十個家庭的財富已縮水數百億美元。印尼前五大富豪彭雲鵬、林逢生、黃惠忠、劉德光及翁俊民,控制了印尼證券交易所總市值約百分之二十。截至六月三十日,彭雲鵬的財富更已縮水百分之六十六,降至一百五十六億美元。在普拉波沃的民族主義傾向與強化國家資本主義教條下,印尼的巨富華裔儼然成為首要針對群體。

與此同時,印尼稅務總局已於二零二五年十二月開始擬定針對「高財富個人」(High Wealth Individuals)的稅務制度,預計二零二八年制定完畢。一系列事件令印尼巨富普遍感到,整體投資環境與政府政策變動,正逐漸趨向不友好。

華社的真實恐慌

綜合來看,印尼正處於普拉波沃執政時期的經濟政策調整與發展果實「重新分配」的洗牌階段。對於巨富華裔而言,他們擔憂的是政策如何影響自身產業;但對於中產與普通家庭的華裔來說,「騷亂」、「房子圍欄」等關鍵詞勾起的,卻是沉痛的歷史記憶。

短期而言,在經濟基本面尚未崩壞、政府高調維穩的背景下,八月發生大規模騷亂的機率較低。然而,普拉波沃的經濟「再洗牌」、工業化乏力帶來的結構性失業,以及支持率的斷崖式下跌,正為中長期的社會緊張持續積蓄能量。那些商場的圍欄終將會被拆除,但圍欄背後的焦慮不會消失——畢竟,自一九九八年排華騷亂之後,高牆與金屬尖刺圍欄早已成為多數印尼城市華裔住宅的標準配備。如今商場的圍欄與住宅的圍欄也遙相呼應,它們圍堵的從來不是某一個八月,而是對歷史重演的深層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