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全球的中日韓圍棋三角戰,面對人工智能時代挑戰。當AI可以挑戰甚至擊敗棋王時,職業圍棋仍有生命力,因為棋手的性格、棋風、交手關係與命運起伏,是AI無法替代。中日韓圍棋形成了不均衡的三角形。中國擁有深厚的人才層級,數十名棋手具備衝擊世界冠軍的能力;韓國依靠申真諝九段構成最高的個人尖峰;沉寂多年的日本則由一力遼在前年奪得應氏盃,結束十九年世界冠軍空白。
一方棋盤容得下黑白兩色,卻容不下三個天下第一。
中日韓共享圍棋的歷史源流,也為爭奪「天下第一」纏鬥了三十餘年。這項古老運動的起源被追溯至傳說中的堯帝時代。在漫長的中國古代史中,圍棋經由士大夫階層的推崇逐步定型,並傳入日本與朝鮮半島,在東亞發展出彼此相通、又各具面貌的圍棋傳統。

當十年前人工智能Alpha Go擊敗韓國棋王李世石後,職業圍棋已失去「展示世界最高水平棋局」的知識特權。任何人都可以在電腦上調用遠強於世界冠軍的程式,人類比賽的價值當然仍需建立在對勝負的極致追求之中。但職業圍棋仍然有它強大的生命力,因為棋手的性格、棋風、交手關係與命運起伏,是為機器無法替代的部分。
當今的圍棋格局終形成了一個極度不均衡的三角形。中國擁有最厚的人才層級,數十名棋手具備衝擊世界冠軍的能力;韓國依靠申真諝九段構成最高的個人尖峰;沉寂多年的日本則由一力遼在二零二四年奪得應氏盃,結束十九年的世界冠軍空白,艱難維持在世界棋壇的一角。

圍棋看似是個人屬性極強的競技項目,一塊棋盤、縱橫十九道、黑白兩色,勝負似乎只屬於對坐的兩個人;但在棋手身後,站立著不同的人才體系、職業制度和圍棋文化。現代棋壇的國家霸權更替,正是這三種力量長達百年的碰撞。
近代圍棋國家權力更替的起點,恰好位於今天最為落寞的日本。 明治維新以前,日本已經存在以圍棋為業的棋士。幕府向本因坊、井上、安井、林四大家提供俸祿,御城棋則是最高層棋士展示實力、建立名望的場所。幕府倒台後,這套延續數百年的供養體系驟然崩塌。失去俸祿的棋手四散謀生,他們第一次不得不回答一個現實問題:僅憑下棋,能否活下去。
日本報業托起圍棋王座
日本報業集團很快發現了圍棋的商業價值。報紙向棋手約棋、支付對局費,再將棋譜和觀戰記連載給讀者。一盤棋賽往往延續數日,落子越慢,懸念越長;棋盤上每多一手,報紙便多一天可以出售的故事。

報社還邀請文壇人物坐到棋盤旁,記錄棋手的神情、動作、舊怨與勝負壓力,以帶有非虛構文學意味的觀戰記,把專業棋局改寫成普通讀者也能追逐的連載。一九三八年,後來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川端康成長時間守在本因坊秀哉引退棋現場,看著衰老的名人——舊日本圍棋對最強者的榮譽稱號——與年輕挑戰者木谷實隔著棋盤完成時代交接,後來寫成小說《名人》。觀戰記把晦澀而漫長的棋局改寫為可以持續追讀的人物故事,既為報紙提供穩定的連載內容和發行賣點,也降低了普通讀者進入棋局的門檻,使圍棋從棋手之間的專業競技變成大眾共同參與的文化產品。

報紙把比賽送入公共生活,棋院則負責組織棋手。一九二三年,關東大地震重創各家棋士組織。翌年,在財閥繼承人大倉喜七郎資助下,各派共同成立日本棋院,原本分散在家元和不同團體手中的段位認定、人才培養與賽事組織,逐漸納入統一管理。

既然一場對局就反應就如此巨大,為什麼不組織系列的比賽製造更轟動的效應呢?一九三九年,在《每日新聞》支持下,本因坊戰創設。比賽以延續數百年的榮譽稱號「本因坊」為名,而是交由公開比賽的最終獲勝者將獲得巨額獎金並繼承這一榮耀。

戰後,這一模式逐漸擴展為由報業集團分席而治的七大頭銜體系:《讀賣新聞》主辦棋聖戰,《朝日新聞》主辦名人戰,《每日新聞》經營本因坊戰,《日本經濟新聞》與《產經新聞》分別主辦王座戰和十段戰,天元戰與碁聖戰則由多家地方報紙聯合支撐。普通棋手從預選中獲得對局費,頂尖棋手爭奪頭銜與獎金,讀者在漫長賽程中建立起對棋手的持續關注。棋院培養和認證棋手,報紙提供收入、賽事與傳播,現代職業圍棋的基本結構至此成形。成熟的棋院、報紙棋戰與棋迷社會讓日本圍棋的黃金時代註定到來。曹薰鉉、趙治勳等韓國天才少年棋手先後東渡求學,中國也把以「六大超一流」為代表的日本頂尖棋手視為需要仰望的對象。其他國家衡量棋手的實力、段位與成就,幾乎都以日本為參照,日本出版的棋書也被認為代表著圍棋世界的最高知識。

天才接力守住韓國孤峰
日本建立了一套供後來者學習和移植的職業範本,戰後的韓國與中國都從中吸收養分,又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先後向它發起挑戰。聶衛平在中日圍棋擂台賽上取得跨三屆十一連勝,擊碎了日本棋手不可戰勝的神話;率先憑藉世界冠軍推動棋壇中心西移的,則是韓國人曹薰鉉。
一九八八年,首屆應氏盃在北京開幕。台灣企業家應昌期因中國棋手聶衛平的崛起而確信中國已經具備爭奪世界冠軍的能力,以四十萬美元冠軍獎金搭起當時圍棋史上最昂貴的舞台。翌年的決賽中,曹薰鉉在一比二落後的情況下連扳兩局,逆轉聶衛平。一場原本等待中國圍棋加冕的世界大賽,意外成為韓國圍棋的開國之戰。
曹薰鉉帶著獎盃返回首爾時,從金浦機場進入市區的道路擠滿迎接者。三年後,尚未滿十七歲的內弟子李昌鎬奪得東洋證券盃,成為當時最年輕的圍棋世界冠軍;此後又不斷從老師手中奪走冠軍,以近乎不犯錯誤的計算和出神入化的官子能力,取得十七座個人世界冠軍。第一位天才尚未退場,第二位已經完成超越。此後從李世石、朴廷桓到申真諝,韓國圍棋不斷依靠極少數頂尖棋手,把國家旗幟插在世界棋壇的最高處。

這種「天才接力」帶有無法解釋的偶然,韓國的精英培養制度則負責把偶然轉化為統治力。韓國職業棋手和圍棋人口均遠不及中國,卻形成了一條更短、更集中的上升通道:英才定段讓最突出的少年提前進入職業體系,韓國聯賽和密集的國內棋戰使他們很早便與成年強手交鋒,國家隊訓練又把有限資源集中到最有潛力的棋手身上。制度無法保證每一代都誕生李昌鎬或申真諝,卻能讓天賦一旦出現,便沿著最短路徑接觸最強的對手與最高密度的訓練。
申真諝活用AI賦能
申真諝的天賦在人工智能時代到來以前便已顯露。二零一二年,十二歲的他以十二戰全勝通過英才定段賽;十六歲時已經升至韓國等級分第二,兩次進入世界大賽四強,並以五十二勝十六負獲得韓國年度勝率第一。

人工智能幫助他越過了同時代超一流棋手共同站立的那條水平線。機器向所有職業棋手開放了近乎相同的答案,本應壓平頂尖棋手之間的知識差距,在申真諝手中卻成為放大差距的工具。他最擅長從海量變化中理解機器判斷局面的方式和具體走法,再把積累的機器語言沉澱為可以在實戰中瞬間調用的棋感。當其他世界冠軍還在學習人工智能如何下棋時,他已經開始用人工智能並重新定義世界第一人與追趕者之間的距離。
少犯錯的「申工智能」
韓國棋迷將他的名字與人工智能組合成「申工智能」。這個稱呼不僅形容他像機器一樣很少犯錯,也意味著人工智能時代第一次塑造出了一名超出傳統「超一流」尺度的棋手:沒有李昌鎬式的漫長統治週期,卻在更高強度、更低容錯率的競爭環境中,建立了同時代幾乎無人能夠複製的穩定性。八座個人世界冠軍、連續八十個月排名韓國第一、對前中國第一人柯潔十連勝、對日本第一人一力遼八戰全勝,也曾對韓國第二人朴廷桓取得十七連勝。申真諝的統治力,在農心盃上表現得最為極端。農心盃採取中日韓三國擂台制,每國各派五名棋手,敗者出局,勝者繼續守擂,直到一個國家的五名棋手全部被淘汰。
過去六屆農心盃,韓國隊連續奪冠,而終結比賽的全部都是申真諝。二零二六年二月,韓國其餘四名棋手先後出局,他再次以最後主將身份登場,連續擊敗井山裕太、王星昊和一力遼,將個人跨屆連勝擴大到二十一場。十五名棋手參加的國家團體戰,最後又被他化為一人的守擂。

天才的高度是韓國圍棋最強大的資產,同樣也是它最危險的依賴。二零二六年六月,申真諝在LG盃半決賽負於王星昊;當他在個人淘汰賽中失手,韓國很難找到同等水平的補位者。韓國擁有世界棋壇最高的個人孤峰,中國則依靠更寬的人才入口和更厚的職業層級,鋪開了一片連綿的高原。

萬千少年鋪開中國高原
中國圍棋也曾依賴聶衛平、馬曉春,需要常昊、古力和孔杰承擔國家勝負;柯潔則在二零一零年代後半期成為中國棋壇最醒目的領軍人物。如今,丁浩、王星昊等新一代棋手相繼登頂,柯潔已不再站在競技成績的最前端,中國圍棋也越來越難以被壓縮成一個人的名字。

二零二六年的王中王戰,是這種內部結構最直觀的寫照。八名參賽棋手全部擁有世界冠軍頭銜。淡出一線一年半的柯潔想要奪冠必須連續跨過廖元赫、王星昊、李軒豪和黨毅飛四位強敵;比賽中,丁浩、楊鼎新和楊楷文三位世界冠軍甚至沒有進入最後階段。這裏沒有一道將第一人與追趕者隔開的斷層,任何一名世界冠軍都可能首輪出局,任何一名年輕棋手也可能突然登頂。 四場勝利中,柯潔兩度在劣勢局面完成逆轉,決賽時的人工智能勝率一度只剩百分之二;另外兩盤則正面擊敗對手。柯潔的艱難歸來,清楚地照出了他身後的競爭密度:即使擁有八座世界冠軍,一旦離開棋壇中心,想要回歸頂峰也要重新翻越由世界冠軍組成的高牆。
圍棋工業化人才篩選
中國圍棋的厚度首先來自遠大於日韓的圍棋人口,也來自一條近乎工業化的人才篩選體系。地方培訓班中顯露天賦的棋童,升至業餘高段以後進入專業道場或高水平少年隊,與來自全國各地的同齡強手共同訓練,成為中國棋界特有的「衝段少年」。
全日制道場每天兩盤以上的訓練棋只是骨架,復盤、死活題、打譜、快棋、網棋和人工智能研究填滿其餘時間。道場內部按成績升班、降班。地方上的「天才」來到北京或杭州以後,很快便會發現,自己只是數十名衝段少年中普通的一員。
一年一度的全國定段賽,是這條道路最狹窄的出口。二零二六年,四百七十一名棋手經過十天密集對局,二十八人取得職業資格。不到百分之六的錄取率只是最後一輪篩選,能夠坐進賽場的已經是各地天才級別的少年。定段也只是另一輪篩選的開始。職業棋手仍要在圍丙、圍乙、圍甲和國內個人棋戰中爭取出場位置,國家集訓隊再從聯賽、等級分和國內賽事中吸收頂尖棋手與優秀新人。道場擴大入口,定段賽完成淘汰,職業聯賽提供高強度實戰,國家隊組織集訓與世界大賽選拔,一條從棋童延伸至世界冠軍的漫長梯隊由此形成。
這條梯隊在二零一三年迎來第一次集中噴發。周睿羊、時越、范廷鈺、陳耀燁、羋昱廷和唐韋星先後奪冠,中國棋手包攬當年產生的全部六項個人世界冠軍。六座獎盃屬於六張不同的面孔,其中五人出生於一九九零年以後,范廷鈺與羋昱廷奪冠時更未滿十八歲,多年積蓄的人才同時越過堤岸。世界棋壇第一次看到,中國圍棋最可怕之處在於任何一名從龐大梯隊中突圍的年輕棋手,都可能登上世界之巔。
這套人才體系的生命力至今仍未衰退。十餘年後,它還在批量產生能夠對抗申真諝的棋手。二零二五年,黨毅飛、王星昊、楊楷文和廖元赫先後奪得世界冠軍;二零二六年,王星昊又在LG盃連續擊敗申真諝和申旻埈,完成個人第二次登頂。中國圍棋無須等待唯一的棋王:因為一代又一代少年的晉級與落選,已經組成一條足以圍獵任何棋王的漫長戰線。

AI時代的共同難題
競技棋盤上的三國格局仍在變化,支撐職業圍棋的產業基礎卻共同暴露出脆弱性。日本最早證明,棋盤上的冠軍不會自動變成產業的繁榮。
報社贊助的頭銜體系、穩定的對局曝光,以及圍棋與大眾媒體的深度綁定,曾使圍棋長期維持在準國民娛樂的位置。但這套結構高度依賴紙媒黃金時代的發行、廣告與文化影響力。進入二十一世紀後,隨著報社經營效益下降,棋戰規模不斷收縮,日本棋院也長期承受經營壓力,甚至已將東京本院的處置納入經營改革討論。一力遼拿到的應氏盃冠軍固然光彩奪目,卻不足以憑藉一座獎盃逆轉舊體系的衰退。
高觀賞門檻限制受眾
日本只是更早抵達了中韓同樣面對的難題。韓國依靠企業贊助維持聯賽和世界大賽,中國則由企業、地方政府與培訓市場共同支撐職業體系。三國的人才生產方式各不相同,產業結構卻有相似的脆弱:主要賽事仍依賴少數贊助者,棋局的高觀賞門檻限制了受眾擴張,冠軍所帶來的公共關注也很難沉澱為穩定的職業收入。
人工智能一度為圍棋直播打開新的入口。即使不懂定式、死活與具體變化,普通觀眾也能透過不斷起伏的勝率曲線辨認局勢優劣,感受一盤棋如何在某個瞬間發生逆轉。人工智能完成了棋局最初步的可視化,卻沒有自動完成圍棋面向大眾的內容轉譯。
如果大眾只是將當百分比理解為對局的核心,棋手的絕妙構思和針鋒相對都將被簡化為單調的數字,受眾不可能接近圍棋深處的計算。
人工智能時代同樣需要新的觀戰記,但它不應只是一種報道文體,而要成為連接棋局、棋手與受眾的內容體系。
這套轉譯包含兩個層次。第一層是把勝率重新轉譯為圍棋,說明數字為何變化、機器看見了什麼,以及相同的答案為何超出人類在有限時間內的計算能力;第二層則是把圍棋轉譯為人物,將一手棋放回棋手的性格、成長經歷、交手歷史與勝負處境之中。前者讓觀眾理解棋局,後者使他們在棋局結束以後仍然記得棋手。
新時代追蹤棋手排名
新時代的觀戰記應當是一個系統的傳播模式。賽前需要建立人物與競爭關係,對局中解釋機器判斷與人類選擇之間的距離,賽後繼續追蹤一場勝負如何改變棋手的排名、聲望與職業命運。
只有當偶然進入直播間的觀看者轉化為持續追蹤棋手與賽事的穩定受眾,圍棋才可能形成可以長期經營的內容市場。賽事主辦方和媒體才能藉此得到關注,擴大贊助權益提升整個產業的商業價值;收入再投入獎金、聯賽、內容製作與青少年培養,職業圍棋才可能逐漸擺脫對少數贊助者的單向依賴。
柯潔的歸來顯示了這條鏈條的前半段。八座世界冠軍、舉世矚目的人機大戰、鋒芒畢露的言辭與數年起伏,共同構成了他的公眾形象。大眾關注的不是他能否下出比人工智能更精確的棋局,而是一名個性鮮明的頂尖選手是否能夠上演「王者歸來」的故事。正是這種棋盤之外的人物命運,使一場國內賽事得以越過核心棋迷圈層。
中日韓共同面對的最大挑戰,是重新建立圍棋與普通受眾之間的理解通道,再把這種理解轉化為長期的觀看習慣、商業收入與人才投入。只有完成這條循環,棋盤上的盛世才可能越過棋盤,成為全民圍棋的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