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圍棋協會藉壟斷性行政與資源配置權力來推動競技,卻面臨商業基礎薄弱、集訓優勢遞減、地方認證利益衝突等多重結構性治理難題。

以社會團體為法律身份的中國圍棋協會,實際扮演著行業治理中樞的角色。根據去年修訂的《中國圍棋協會章程》,協會制定規則、組織比賽,受託管理國家隊並分配絕大多數國際賽事的中國參賽名額;地方協會開展業餘段級位評定,也須進入由中國圍棋協會建立的認證體系。

從頂尖棋手的參賽機會到普通學員的一紙證書,中國圍棋的公共活動大多繞不開這套組織網絡。高度集中的體系曾展現出強大的資源動員和人才篩選能力。過去十餘年,中國棋手在與日韓的競爭中保持著整體優勢,持續產生的世界冠軍也成為這套體系最有力的自我證明。

競技成績卻不能涵蓋治理的全部。冠軍證明了體系集中資源的效率,無法說明規則是否透明、利益如何分配,更不能回答中國圍棋是否已經形成可持續的職業生態。

職業聯賽是一項運動實現職業化的重要標誌。世界大賽只能給少數頂尖棋手帶來高額回報,持續的比賽和俱樂部合同,才能讓更多運動員長期以競技為業。

中國圍棋甲級聯賽創辦至今已有二十七年。本賽季共有十六支隊伍參賽,每隊最多報名六人,每輪四人出場,全年進行二十二輪比賽。公開報道顯示,圍甲棋手的年收入隨實力和出場次數而異,大致從十餘萬元至一百萬元人民幣(約十四點八萬美元)以上。對難以持續進入世界大賽的中堅棋手而言,圍甲仍是最重要的收入來源。

中國圍棋協會是圍甲的直接主辦單位,控制著聯賽從規則制定到參賽准入的制度環節,也擁有處罰違規單位的權力。協會因此對圍甲的整體運營和秩序負有首要責任。

圍甲近年面臨的突出問題,是總冠名越來越不穩定。總冠名是聯賽最重要的集中收入之一。企業支付贊助費,換取賽事冠名和傳播權益;賽事方則以此維持聯賽運轉。華為手機連續五年的冠名合作結束後,三個賽季的冠名方依次為雅居樂清水灣、樂居樂和三國赤壁古戰場。進入本賽季,競賽規程已不再列出總冠名單位,僅有兩家圍棋基金會作為支持單位。

華為退出後的第一個賽季,圍甲由往年通常的四月開賽推遲至八月,最終以「雅居樂清水灣盃」的名義啟動。中國圍棋協會主席常昊當時將重啟圍甲列為首要任務,並透露協會正在與贊助商溝通。這至少說明,總冠名的不穩定已經影響聯賽的正常安排。

長期冠名難以維繫,根源在於圍甲很難向企業提供與投入相匹配的回報。圍棋本身不易形成大眾體育那樣的觀賽市場。普通觀眾難以理解棋局,比賽又耗時較長,且多在工作日白天舉行。龐大的學棋人口沒有自然轉化為聯賽觀眾,圍甲自身也沒有形成其他成規模的商業收入。能夠提供給贊助商的線下活動仍較為傳統,傳播效果也很難量化。這意味著企業贊助圍甲,購買的更多是一項傳統文化事業的社會聲譽,而非可以穩定計算回報的商業產品。每逢新賽季,中國圍棋協會仍需尋找企業填補賽事經費。近年願意投入的主體多為地方文旅項目,或是對圍棋抱有個人興趣的企業經營者。

商業基礎薄弱,在贊助圍甲隊伍的企業層面帶來了更直接的風險。圍甲隊伍普遍缺少獨立收入,日常運營往往取決於單一出資方。一旦贊助退出或者經營主體出現資金問題,風險便會轉移給棋手,最終表現為拖欠報酬。

多名棋手被拖欠報酬

二零一六年,柯潔公開披露,兩年前的圍甲冠軍大連上方隊拖欠朴廷桓五十萬元、柯潔三十萬元、羋昱廷約十萬元,部分報酬甚至沒有書面合同。柯潔和羋昱廷的欠款隨後到賬,朴廷桓的款項當時仍待處理。

二零二零年,黃靜遠又在圍甲季後賽發布會上反映,天津加加食品隊和山西華艦體育隊背後的運營主體相同,約十人的獎金沒有按時發放。他的發言沒有進入公開報道,欠款後來雖然解決,棋手依靠的仍是發布會上的臨場發言和個人社交賬號。

欠款的直接責任在俱樂部,但協會不能在掌握准入和處罰權的同時,把違約完全視為合同雙方的私事。近年圍甲規程已經要求參賽單位與棋手簽訂協議;欠薪未得到解決的,協會可以取消其下一賽季資格。這是制度進步,但公開規程仍沒有要求合同備案,也未說明賽前如何審查履約能力。若處理始終從棋手公開討薪開始,規則改變的只是事件曝光後的處置方式。

在職業市場尚不成熟的年代,國家隊把圍棋訓練變成了一套常設制度。棋手按照年齡和水平進入不同梯隊,獲得訓練、食宿和參賽保障;隊內組織循環賽和集體研究,教練組還會針對日韓主要對手進行準備。國家隊既是參賽隊伍,也是國內最高水平的圍棋研究機構。

二零一三年,中國棋手包攬當年世界大賽冠軍,日韓棋界隨後強化集體訓練和國家隊建設,說明這種制度曾具有難以替代的技術優勢。人工智能此後改變了圍棋知識的生產方式。過去需要多名高手共同拆解的複雜變化,如今一名棋手便可借助軟件反覆驗證。集中研究仍有價值,國家隊作為先進知識主要生產者的相對優勢卻已明顯下降。

技術功能減弱以後,國家隊掌握的制度資源並未同步收縮。絕大多數世界大賽的中國名額仍由協會通過種子、選拔賽、積分或等級分等方式分配,部分選拔又以國家隊身份為前提。與此同時,據多名業內人士介紹,棋手代表國家隊參加國際比賽,扣除稅費及相關分配後,實際到手通常約為賽事獎金的一半。

本屆LG杯柯潔的落選提供了一個直接例證。中國隊共有六個參賽名額,丁浩和王星昊直接獲得國家種子資格,其餘四席由十六名國家隊隊員通過選拔賽產生。選拔依據雖然是等級分,參賽範圍卻預先限定在國家隊內部。截至三月底,柯潔的國內等級分仍排名第五,按照競技成績原本足以進入十六人名單,卻因為不在國家隊而沒有獲得選拔資格。

人工智能削弱了棋手對集中訓練的技術依賴,這種交換關係已經發生變化。如果國際比賽的入口仍然與國家隊身份綁定,國家隊減弱的是服務棋手的能力,保留下來的卻是篩選職業機會的權力。國家隊可以決定誰代表中國參加團體比賽,但它是否有權力通過成員身份預先決定誰有資格競爭個人世界大賽名額?

中國圍棋協會二零一七年啟動實體化改革,逐步脫離原有的財政供養和行政運行模式,以自主運營、自負盈虧為目標。時任協會主席林建超曾把賽事管理、圍棋培訓和段級位證書稱為維持運轉的三個「飯碗」。行業管理職能由此也成為協會取得收入的渠道。

中國圍棋管理人員在活動上發言。
中國圍棋管理人員在活動上發言。

地方協會的雙重角色

隨著地方賽事和業餘段級位評定交由各地協會實施,這套經營邏輯進一步向地方延伸。中國圍棋協會制定標準、監製證書並收取認證服務費,地方協會組織比賽、認定成績和辦理證書。北京市圍棋協會公布的現行標準顯示,認證服務費從級位六十元至業餘五段二百八十元不等;加上賽事服務費,一名學員每次定級定段可能支出數百元。

這類賽事能夠形成相當規模的收入。今年北京市春季圍棋段位賽為五個組別設置一千零二十四個名額,每人收取三百二十元賽事服務費。若全部報滿,單項賽事的服務費收入即可達到三十二萬七千六百八十元;晉段者如申請新證書,還需另行繳納認證服務費。

青少年棋手參加中國圍棋定段賽事。
青少年棋手參加中國圍棋定段賽事。

組織比賽和維護認證體系需要成本,收費本身並無不妥。值得警惕的是,地方協會既決定賽事如何舉辦,又可能與圍棋教培機構存在人員重合。協會秘書長或其他負責人同時擔任當地棋院院長,或相關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情況屢見不鮮。

在這種機制下,由同一組織網絡決定比賽由誰承辦,再通過關聯機構從事培訓,行業管理權便可能轉化為招生和經營優勢。培訓機構借助比賽和證書維持學員的續費預期,地方協會也從參賽和辦證規模中取得收入。家長很難判斷頻繁考級究竟源於棋力評價的需要,還是培訓機構維持續費與協會增加收入的共同推動。

圍甲欠薪、國家隊選拔和地方段級位認證,最終指向同一項制度缺口:管理者能夠配置稀缺資源,自身又承擔運營和創收壓力,外部監督卻沒有隨權力同步建立。

中國圍棋協會的文件始終以發展圍棋事業為宗旨,但棋手、俱樂部、培訓機構和家長很少被明確視為擁有知情、參與和救濟權利的治理主體。他們更經常以被管理者和繳費者的身份出現。當協會能夠影響棋手是否有棋可下、機構能否承辦比賽、學員能否獲得認證時,它就必須接受與其權力相稱的公開和問責。否則,「發展圍棋事業」很容易收縮為管理網絡維持自身運轉的理由。協會是否真正尊重每一位圍棋活動的參與者,抑或在潛意識裏把整個行業視作供養自身的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