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祥，台灣資深媒體人，曾任《自立晚報》總編輯、《中國時報》總編輯、《中時晚報》社長、《中國時報》特約主筆；前中央社董事長。 電郵：[email protected]
美國與伊朗簽署諒解備忘錄，國際油價應聲大跌，全球股市普遍上漲。然而，在這一片「和平曙光」的歡呼聲中，一個不爭的事實正在浮現：美國總統特朗普當初設定的所有戰略目標，幾乎無一達成。這場歷時逾百日的戰爭，最終以特朗普的全面退讓收場——特朗普魂斷伊朗。 回顧戰爭爆發之初，特朗普何等意氣風發。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八日，美國與以色列聯合突襲伊朗，當日便「斬首」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志在更迭伊朗政權。特朗普向世人宣布了美國的四大目標：摧毀伊朗海軍、摧毀伊朗導彈工業、確保伊朗支持的代理人失去襲擊能力、確保伊朗無法獲得核武器。他甚至喊話伊朗軍警「放下武器」，呼籲伊朗民眾在美國軍事行動結束時「接管政府」。 一百多天後，這份諒解備忘錄呈現的卻是另一番景象。伊朗政權仍在，核能力沒有被徹底剷除，導彈與代理人問題被排除在議程之外。特朗普當初高調要求伊朗「無條件投降」，如今變成了美國主動尋求停火。前副助理國務卿泰勒一語道破：「這項協議是或能避免進一步衝突的最佳結果，但它並不比美國一開始就採取外交手段而非戰爭所能取得的結果更好。」 對特朗普來說，打開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是重中之重。國內油價飆高已經直接衝擊到十一月的期中選舉。然而，時間證明是站在伊朗這邊的——伊朗既能承受美國的狂轟濫炸，又能以封鎖海峽作為手中的致勝籌碼。 當戰局僵持，伊朗堅決採取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反制手段，直接卡住全球能源命脈。這條海峽承載著全球約百分之二十的石油與天然氣運輸。伊朗精準拿捏了特朗普急於停戰、急於捍衛強者光環的心理。特朗普最終授權美國海軍解除對海峽的封鎖，宣布海峽「完全開放」——但伊朗從未放棄手中這個「等同於百枚原子彈的超級武器」。特朗普所謂的「不會有通行費」，在伊朗外長阿拉格齊口中變成了海峽「不會回到戰前模式」，將以「服務費」名義收取費用。 在核問題上，特朗普的退讓更為徹底。伊朗目前擁有約四百四十公斤豐度達百分之六十的濃縮鈾，美方最初要求將這些核材料銷毀並運出伊朗。然而特朗普最終表態：不急於從伊朗的地下設施中取出核燃料，將隨著時間的推移與伊朗一起稀釋濃縮鈾。換言之，高濃縮鈾將在伊朗境內就地稀釋，而非運出境外。 更驚人的是，特朗普將允許伊朗進行有限的低水平鈾濃縮活動。美伊仍在就伊朗是否暫停鈾濃縮二十年進行談判，特朗普暗示他可能會接受十五年的暫停期。至於彈道導彈和代理人武裝問題——這恰恰是以色列開戰的核心訴求——已被明確排除在談判議程之外。 《紐約時報》等評論指出，這份協議的實質內容幾乎只是回到二零一五年奧巴馬時期伊朗核協議的框架。而正是特朗普自己在二零一八年退出了該協議，刺激伊朗將鈾濃縮至接近武器級水平。如今轉了一圈，回到原點——特朗普親手製造了問題，又親手接受了比原來更差的解決方案。 最令特朗普頭痛的，還不是如何對付伊朗，而是以色列完全不受控。就在宣布達成協議前幾個小時，以色列空襲貝魯特南郊。特朗普大發雷霆：「比比（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的小名）為什麼一定得發動他媽的攻擊？我真的氣炸了，他根本沒有他媽的判斷力。」 對十月即將面臨大選的內塔尼亞胡來說，美國限令停火等於綁住他的雙手。以色列多方已經放話：以軍不會撤出黎巴嫩南部，對真主黨將繼續打擊。以色列國家安全部長更發表公開聲明，指美伊協議對以方「沒有任何約束力」。美國的中東最親密盟友，如今成了破壞停火的最大變數。 這場戰爭暴露了美國三個神話的破滅：空中優勢能迫使中等國家屈服、軍事打擊可自動轉化為政治秩序、以有限成本贏得戰爭。 美國在中東布局數十年，軍事基地卻接連遭到伊朗導彈與無人機精準打擊，多處陷入癱瘓。薩德攔截彈、愛國者防空導彈庫存直接腰斬。美軍全程不敢涉足地面作戰，最終在未達成任何戰略目標的前提下倉促宣布「勝利」。 更嚴重的是盟友的集體背離。除了主動挑事的以色列，全球沒有任何國家願意跟隨參戰。沙特阿拉伯、阿聯酋等國對美軍的協防能力失去信任。美國在中東數十年積累的政治根基大幅動搖。 伊朗雖然沒有取得全面勝利，卻證明了自己不可能被低成本制伏。這場戰爭很可能成為美國霸權衰落的轉捩點。正如觀察人士所言，霸權的邊界已被霍爾木茲海峽畫了出來。 特朗普曾說要讓伊朗「無條件投降」。如今，他簽下的是一份充滿妥協的諒解備忘錄——不是條約，不需要立法機構批准，違約也不構成國際法上的「違法」。這份文件的最大價值不在於解決了什麼問題，而在於為特朗普提供了一個退出方式。 從「速戰速決」到「委屈求和」，從「無條件投降」到「允許鈾濃縮」，特朗普在伊朗問題上走了一條從狂妄到幻滅的完整弧線。這不是什麼「交易的藝術」，而是一場戰略破產的全面展演。特朗普魂斷伊朗——不是敗在戰場上，而是斷在自己親手製造的戰略泥潭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