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龍餐館》是由沈騰主演的反戰電影,以中國廚師視角,揭示喜劇包裝下的中東戰火。主角在亂世中蛻變,帶領孤兒尋求和平團圓,並藉中餐傳遞「好好吃飯」的和平呼喚。
將電影《歡迎來龍餐館》(下簡稱《龍餐館》)安排在中國大陸暑期檔上映,堪稱一場「騙局」:影片金紅色調的海報渲染熱鬧的氣氛,搭配林林總總的中華美食,再搭配主演沈騰身穿廚師制服喜氣洋洋的人物形象,很難不令入場觀影的觀眾誤以為這是一部暑假期間老少皆宜的喜劇作品。 當然,懷抱著享受歡愉而入場的觀眾,很快會被眼前驟然炸開的砲火「打回原形」。這部由《我不是藥神》導演文牧野推出的「《藥神》同款」,遠不是什麼闔家歡電影,而是一部以中國廚師視角側寫中東戰爭的反戰作品。 「騙局」也罷、「喜劇」也罷,《龍餐館》自八月十一日正式上映以來,一週時間已斬獲超十億元人民幣(約一點五億美元)票房,成績喜人。據片方介紹,本片以二零零三年美伊戰爭真實人物事件為藍本——中國商人陳憲忠自上世紀八十年代起踏足伊拉克,此後在當地經商數十年。美伊戰爭爆發後,其在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經營的中餐廳成為戰時特有的「中立區」和「避風港」。他還曾參與營救被武裝分子扣押的中國工人。二零零五年,因被懷疑與美方展開合作,陳憲忠本人也遭武裝分子綁架威脅。片中由沈騰飾演的徐福,正是以陳憲忠為原型之一。 但相比於在伊拉克有長期生活經驗的商人陳憲忠,電影主人公徐福只是一個戰前不久剛來中東的「闖入者」、一個戰時靠廚藝「技術入股」龍餐廳的「投機者」。為賺錢,他在餐廳老闆、本地人「老扎」的說服下,依靠毗鄰安全區的優勢,將餐廳經營得風生水起,還幹起了走私洋酒的生意,使砲火紛飛中現出了獨樹一幟的「紅燈綠酒夜」。而來到影片中段,局勢急轉直下,徐福和餐館搭檔馬俊生(蔣奇明飾演),以及他在當地收的「中餐徒弟」塞夫三人於美軍監獄、武裝分子訓練基地之間流轉,種種生離死別讓徐福最終成為了攜二十多名本地孩子「險中出逃」的「辛德勒」。 自二戰以來,中國再未成為任何大規模區域戰爭的絕對主角,使得超過一代中國人對於「戰爭」長期保持所謂「中立」的旁觀者視角。而這種「中立」,也在《龍餐館》徐福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在大多數情況下,中立既是一種態度,也可謂是一種「智慧」,例如片中徐福在戰爭爆發初期「發戰爭財」,靠的就是他身為中國人的「中立者身份」,他既可以倚靠有官方背景的老闆給政府部門供餐,也可以轉手將洋酒賣給「遠道而來」作戰的美國軍人,戰爭中劍拔弩張的雙方都是他忠實的顧客和支持者。而即使是在身陷囹圄、分別被美軍和地方武裝分子所扣押時,中國人的背景也不至於令他直接面對死亡威脅,因為他不是任何一方的敵人和仇人,所以他即使在牢獄之中,也能繼續發揮「中國式」的才智與精明,一邊做美式中餐討好美軍,一邊偷換辣椒水「照顧」被關押的武裝分子頭目「校長」,兩邊都不得罪。 明哲保身與自我犧牲 和徐福形成對照組的是馬俊生。孤兒出身的他比徐福更早來到中東討生活,學會了阿拉伯語,更在當地遇到了至愛的姑娘。從各個層面來講,他都比徐福離這片「異土」更近,也更有羈絆。也因此,影片尾段,面對「校長」即將讓大批孤兒充當人肉炸彈時,身為「外來者、中立者」的徐福,所做的不過是拿出珍藏的食材讓孩子們「上路」前吃頓好的,面對馬俊生「帶著孩子們一起逃」的提議,也只想到客觀條件(出逃日程和孩子們出發時間的衝突)的不允許。而馬俊生卻決意犧牲自己,為孤兒爭取生的機會,這顯得非常有說服力——因為自己是孤兒,未婚妻更是本地孤兒院的老師,所以格外能夠共情。這場戰爭中,因為有所愛、所牽掛的對象,所以「中立者」不再「中立」。 這也是本片在人物塑造上最矛盾的地方:直到馬俊生這個徐福在異域最親密的朋友和戰友被武裝分子以「妨礙作戰計劃」為由槍殺身亡,徐福在這片土地上最深刻的牽絆為戰爭所害,他才最終下定決心要幫助孤兒們一起出逃。但早在影片中部,美軍軍官便以一句振聾發聵的「金句」提醒了徐福在這場戰爭中扮演的角色:你的合夥人是兇手,你的朋友是受害者,你還能說這場戰爭跟你沒有關係嗎——彼時徐福的合夥人「老扎」妻女在轟炸中身亡,自己投身當地武裝策劃參與了汽車炸彈襲擊,炸死了多名美軍和兒童,當中就包括徐福的「好朋友」、華裔士兵托尼王(李治廷飾演),一名只想早日結束戰爭回家見到媽媽的年輕人。以徐福的精明程度,他在更早的時候就應該意識到了戰爭與自己絕非沒有關係。但情節的設定,則讓他唯有在影片結尾才摒棄了明哲保身的態度,貢獻出人物的「高光時刻」。 當然,比起這樣的瑕疵,影片可圈可點的部分則更多。首屈一指的,是其將「中餐」元素真正作為推動敘事塑造人物的工具而非一種單純被觀看的「奇觀」和「符號」呈現了出來。例如「上車餃子下車麵」這一飽含祝福的中式飲食習慣:徐福離家前往中東前吃的是餃子,而多年之後滿身傷痕回家時,也總算吃上了一碗接風麵;又如片中各式混搭的「洋中餐」,從投美國人所好的「左宗棠雞」、「李鴻章雜碎」,到中式烤餅、中東式饢餅夾肉的「漢堡」,無不突顯戰場內外情勢之複雜,各國文化碰撞之混亂。更如徐福三人組在得知武裝分子將兒童作為人肉炸彈犧牲品時,徐福在油鍋裏打入的那枚煎蛋,從金黃到焦炭的變化,是孩子們鮮活生命的對位。 而貫穿全片的「燴飯」,則是電影最核心的一款中餐意象。各式食材混為一鍋、簡單易做又香氣撲鼻的燴飯,曾經被徐福看來「上不了枱面」,但一碟燴飯,牽起了徐福與徒弟塞夫的緣分,變相拯救了這位險遭戰火吞噬的孤兒。在影片結尾段落,燴飯更成為塞夫感念徐福的一道菜——二十餘年後,重新營業的龍餐館裏,正有著這一道「徐福燴飯」。燴飯看似亂燉,卻包容一切,無論食材來自何地、高端與否,都能在同一口鍋裏不分你我,巧妙地調和出最日常、最接地氣的味道,這又何嘗不是一種不同文化、人種、國家彼此理解、互相襯托的「天下大同」? 燴飯隱喻戰爭分裂 從這個意義上來看,《龍餐館》所呈現出的亂世群像雖然不至於完美(例如群像電影常見的重心缺失、從徐福到塞夫的敘事視角突變等),但也如同烹飪一碟鍋氣滿滿的「亂世燴飯」:既有美方發動戰爭的無理,也有美軍華裔士兵思念母親的無奈;既有「老扎」因妻女去世走上反抗絕路的掙扎,也有「校長」犧牲無辜孩童性命成全自己野心的殘忍。無論戰火是因誰而起,在那個射出了第一枚砲彈的夜裏,所有人的命運都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再無回頭的可能,這便是戰爭最殘酷之處。 因此,有評論指出《龍餐館》是為了揭露美國挑起他國戰爭、讓中東地區生靈塗炭的無恥面目,或認為「龍餐館」「龍抬頭」是暗示中國崛起、終有一日將改變世界格局,這些說法其實都跌入了某種權力爭奪的對立式的話語體系。身為觀眾,倒不如將電影看得更純粹、更簡單些:這只是一部反戰電影,它為善意伸張,不為暴力張目,它呼喚團圓與和平,反對戰爭和犧牲。無論在何等環境之下,活著,然後吃飯,享受片刻安寧,其他便無需多言。 「好好吃飯」,這一人類作為碳基生物最樸素的願望,原來也是大道至簡、至高無上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