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圍棋在民間棋風浸潤下代有英才,湧現許皓鋐、賴均輔、王元均、陳祈睿一批年輕棋手,為世界棋壇矚目。

台灣圍棋有一種獨特的安靜。每隔若干年,總有一名棋士將台灣帶到世界棋壇中央;喧騰過後,圍棋又回到棋院深處,回到一張張少有人注目的棋桌。它很少長久佔據公共視野,卻始終存在於這座島嶼的日常生活之中。

這份安靜之下,新一代棋士已經陸續走向世界。「紅面棋王」周俊勳捧起LG盃、成為台灣首位圍棋世界冠軍,已是近二十年前的往事。那時出生尚不足百日的徐靖恩,如今已三度奪得島內職業賽冠軍。近二十年的時光並未留下斷層,一代棋士的成長,只是在外界未曾注目的棋室裏悄然完成。

這一代的最高峰是許皓鋐九段。二十五歲的他已經取得四十六座冠軍,曾在同一年度包辦台灣全部八項職業賽冠軍。真正使他的名字越出台灣、震動世界棋壇的,仍是杭州亞運那條傳奇的奪金之路。

那屆男子個人賽幾乎集齊東亞棋壇最強陣容,八強席位恰好由中國大陸、韓國、日本與台灣各兩名棋手包辦。即使貴為台灣第一人,世界排名第三十五位的許皓鋐置身其間,仍顯得星光黯淡。從八強開始,他卻沿著一條幾乎無法複製的路線向上攀登:先以半目擊敗世界第二朴廷桓,半決賽再以半目越過公認的世界第一申真諝;決賽面對世界第三、八冠王柯潔,他又從一度幾近敗定的棋局中扳回勝負,以四分之三子的微差奪得金牌。

短短兩日,世界排名第二、第一與第三的棋手被他依次留在身後……終局落定後,許皓鋐將金牌緊緊揣在懷裏。那是台灣亞運史上第一枚圍棋金牌。對一個長久安靜、長久依靠少數棋士獨自走向世界的棋壇而言,它的分量遠非一場冷門所能概括。

許皓鋐之外,台灣棋壇還有一批棋手在不同位置向前推進。賴均輔連勝范廷鈺、卞相壹與申真諝,奪得國手山脈盃,收穫生涯首座國際賽冠軍;王元均、陳祈睿也已在世界大賽中取得突破,更年輕的徐靖恩則迅速逼近前輩。從久經賽場的中堅到尚未滿二十歲的新秀,台灣圍棋已形成一條彼此銜接的成長梯隊。

台灣圍棋能夠代有英才,首先源於一股延續已久的民間棋風。棋院、校園社團與大小賽事散布各地,學棋長期是許多家庭為孩子選擇的才藝教育。故宮百年之際舉辦圍棋活動,三百名從四歲幼童到七十歲長者的棋手同場對弈,所呈現的正是圍棋在台灣社會跨越年齡的生命力。

這股棋風有著複雜的歷史來源。現代棋社、公開棋賽、報紙棋譜與職業頭銜的觀念,深受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留下的文化影響。戰後,白崇禧、周至柔等黨國元老又熱衷鼓吹棋事。中國圍棋會在台北恢復活動後,周至柔出任會長,應昌期擔任總幹事;軍政人物的聲望、知識階層的雅好與民間社會的娛樂需要,就這樣在一方棋盤上交會。

最早承載這種集體想像的人是林海峰。他生於上海,幼年隨家人來到台灣,九歲參加全台圍棋賽便有「神童」之名。吳清源返台時特意與他對弈,讓六子僅勝一目,隨即力勸林家送他赴日。十三年後,林海峰擊敗如日中天的坂田榮男,成為當時日本史上最年輕的名人。此後,王立誠、王銘琬、張栩、謝依旻與許家元相繼赴日取得頭銜,幾代旅日棋士將台灣社會對圍棋高手的想像一次次推高。

功成名就之後,林海峰心裏始終裝著振興台灣圍棋的想法。返台掀起圍棋熱潮後,《新生報》隨即與中國圍棋會合辦名人賽。為賽事慷慨解囊的應昌期與他意氣相投:一個帶回名人的聲望,一個提供辦賽所需的資本,都希望台灣能夠擁有自己的高水準棋戰。報紙刊登棋譜、電視講解對局,圍棋由棋室中的雅好走入大眾視野。

私人資本創辦應氏盃

應昌期對圍棋的投入帶有近乎偏執的激情。他捐出新台幣一億元成立基金會,自創計點制棋規,連條文字數與標點也反覆推敲,又為此研製棋罐與棋桌。最終,他以私人資本創辦四年一屆的應氏盃,開出四十萬美元冠軍獎金,試圖用自己的規則、棋具與世界大賽改變棋壇秩序。十七年後,常昊終於替中國大陸贏得應氏盃,應昌期之子帶著四局決賽棋譜來到台北父親墓前祭告。對一個將半生財富與心力交給棋盤的人,這幾張棋譜或許比任何祭文都更接近告慰。

這種激情此後仍在不同人物身上延續。翁明顯出資成立台灣棋院,首屆名人林文伯經商有成後又創辦海峰棋院,將自己年少時得到的棋壇榮耀重新交還給後來者。周俊勳把世界冠軍獎盃帶回台灣,許皓鋐、賴均輔等更年輕的棋士又開始成群走向世界。

圍棋在台灣從未擁有最龐大職業人群,卻始終是一種頑強的社會嗜好。日本留下的現代棋風、軍政元老的助力、旅日棋士帶回的榮耀,以及企業家近乎固執的投入,最終都留在一代代年輕人的棋譜裏。每當上一代留下棋盤,另一端總會有少年坐下,重啟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