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足協出現信任危機,主席因凡蒂諾推動世界盃商業化,試圖引入私人資本遭反對撤回,昔日改革者與特朗普家族交往頻密,深陷腐敗醜聞,暴露國際足聯治理困境。

二零二六年八月,國際足協再次陷入二零一五年大反腐風暴以來最嚴重的治理與信任危機之一。主席因凡蒂諾(港譯:恩芬天奴,Gianni Infantino)提出引入私人資本參與國際足協核心商業業務的方案,在全球足壇強烈反對下最終撤回。國際足協其後承認處理過程出現錯誤,並向會員協會致歉。風波暫時告一段落,但其暴露出的決策透明度、主席權力與私人資本介入足球公共資產等問題,再次動搖國際足球界對國際足協的信心,也讓其由來已久的治理沉疴重新暴露於公眾視野。

最諷刺的是,因凡蒂諾正以改革者姿態於二零一六年當選國際足協主席。他承諾重建透明度、問責與公信力,十年後卻在任內再次爆發嚴重管治危機,更引發罕見的體制內反抗。

這場震動世界足壇的風暴,源於七月底曝光、其後由國際足協正式公布的「國際足協前進企業」(FIFA Forward Enterprise)方案。按照計劃,國際足協擬成立估值約二百億美元的商業附屬機構,把世界盃、世界冠軍球會盃等賽事的商業與營運業務集中其中,包括轉播、贊助及門票等收入來源,再向外部投資者出售最多百分之二十的非控股股權,最高集資約四十二億美元。國際足協強調,足球治理、賽事規則、賽程及監管權力仍由自身掌握。

為何忽然傳出成立新企業、出售股權的方案?今屆世界盃新賽制帶來的龐大商業利益,正是重要背景。二零二六年世界盃首次由三十二隊擴充至四十八隊,分成十二組,並新增三十二強淘汰賽,總場次由二零二二年卡塔爾世界盃的六十四場急增至一百零四場,增加逾六成。更多參賽國、更多比賽與更長賽期,意味轉播、門票、贊助及廣告庫存同步膨脹。國際足協原已把二零二三至二零二六年度收入預算提高至一百一十億美元,今年世界盃舉行後,賽事商業價值再創新高。

因凡蒂諾是這場商業擴張的主要推動者,「前進企業」則試圖進一步釋放這筆龐大資產的價值,把國際足協賽事商業權集中,再引入外部資本分享未來收益。爭議的核心由此浮現:世界盃既具有巨大的商業價值,同時也是由二百一十一個會員協會共同建立的全球足球公共資產,其商業收益權如何處置,需要更高程度的透明度、程序正義與會員授權。

國際足聯主席詹尼.因凡蒂諾。
國際足聯主席詹尼.因凡蒂諾。

與特朗普關係密切

另一個令外界敏感之處,是資本背後的政治關係,尤其因凡蒂諾與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特殊關係。世界盃期間,二人的密切互動已引發爭議,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美國前鋒巴洛貢(Folarin Balogun)事件。

巴洛貢在世界盃三十二強對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的比賽領紅牌,按規則原須自動停賽一場,無緣出戰十六強對比利時的關鍵戰。然而特朗普其後公開承認,他觀看比賽後認為判罰不合理,曾直接致電因凡蒂諾,要求國際足協重新審視事件。國際足協其後撤銷相關停賽,使巴洛貢得以對陣比利時。因凡蒂諾則強調案件由獨立司法機構決定,否認政治干預。事件仍迅速引起外界對競賽公平、司法獨立及政治中立的質疑。

世界盃結束後,國際足協委託摩根大通擔任交易顧問,統籌成立新公司,潛在投資者包括約書亞.庫什納(Joshua Kushner)創立的Thrive。約書亞是特朗普女婿賈里德.庫什納(Jared Kushner)的胞弟。這種高度政治化的資本背景,加上因凡蒂諾與特朗普關係密切,使交易甫曝光便受到高度審視。

爭議更來自利益分配方案。國際足協提出,若計劃落實,將大幅增加未來足球發展資金。批評者因此質疑,在會員表決重大資產安排前,把龐大發展資源與方案同時提出,容易令人產生以財務利益爭取政治支持的觀感。

歐洲足協的反擊最為激烈。歐洲多個會員協會一度討論杯葛國際足協賽事,其後更要求國際足協高層保存與「前進企業」相關的文件和電子通訊紀錄。中北美洲及加勒比海足協等亦反對方案,令因凡蒂諾失去原先預期的廣泛支持。國際足協內部亦出現罕見裂痕,多名高層公開質疑決策過程缺乏透明度與充分諮詢。

計劃撤回後,國際足協在摩洛哥召開危機會議,管理層重新表態支持因凡蒂諾,同時承認「前進企業」的決策程序應以不同方式處理。問題因此超越一次商業決策失誤,而觸及國際足協半個世紀未能根治的治理沉疴。

美國投資人約書亞.庫什納。
美國投資人約書亞.庫什納。

國際足協腐敗由來已久

自上世紀七十年代祖奧.夏維蘭治(João Havelange)掌權,國際足協開始把世界盃全面商業化,轉播與贊助收入急速膨脹。然而,商業成功亦伴隨長期腐敗。國際休閒集團(ISL)醜聞其後揭露國際足協高層與體育營銷公司之間存在巨額秘密付款,使商業權分配與權力交易長期蒙上陰影。

一九九八年接任的白禮達(Sepp Blatter),則進一步利用國際足協發展基金建立遍及亞洲、非洲、拉丁美洲的政治支持網絡。「一國一票」保障小國足協平等地位,同時也讓掌握龐大發展資源的主席具有極強政治動員能力。發展資源與主席選舉政治長期交纏,使國際足協形成根深蒂固的恩庇網絡。

二零一零年,國際足協決定把二零一八及二零二二年世界盃分別交予俄羅斯和卡塔爾,更把治理爭議推向高峰。美國司法部其後在刑事案件中指控部分國際足協執委收受賄賂,以換取世界盃申辦投票,包括有人被指收取巨款支持俄羅斯,以及多名南美執委被指收取款項支持卡塔爾;相關方面則否認指控。

尤其卡塔爾申辦案,投票前約一個月,時任法國總統薩爾科齊在愛麗舍宮宴請時任歐洲足協主席、同時擁有世界盃投票權的普拉蒂尼,席間還有卡塔爾王儲塔米姆等人。普拉蒂尼其後投票支持卡塔爾;翌年,卡塔爾體育投資公司(QSI)收購巴黎聖日耳曼,隨後投入巨資,把這支法國球會打造為世界級豪門。

這一連串事件長期引發外界對政治交易的懷疑,法國司法機關亦循可能存在利益交換的方向,調查愛麗舍宮午宴、巴黎聖日耳曼收購及卡塔爾投資法國之間的關係。普拉蒂尼一直堅稱投票決定出於自身判斷,相關利益交換至今仍未獲司法證實。因此,更準確的判斷是:這些事件充分暴露世界盃申辦制度容易產生政治與商業利益交纏的疑慮,而司法調查仍在釐清其中是否存在違法交易。

二零一五年五月,美國司法部聯同瑞士當局採取大規模反腐行動,多名國際足協高層在蘇黎世被捕。美國司法部最初起訴九名國際足協官員及五名體育營銷公司高層,案件涉及長年賄賂、回扣、洗錢及商業權交易,重創白禮達建立的權力體系。

因凡蒂諾正是在這片廢墟中,以改革者姿態於二零一六年當選國際足協主席。他承諾重建透明度、問責與公信力。然而十年後,「前進企業」風波再次暴露一個熟悉問題:國際足協累積越來越龐大的商業資產,主席及少數高層亦掌握強大的議程設定與資源分配權力,制度制衡的改革速度卻落後於足球商業化。

私人資本參與體育產業已有大量成熟先例,足球會、聯賽、轉播平台早已高度資本化,私募基金亦日益進軍全球體育產業。世界盃的特殊之處,在於它既是價值數以百億美元計的商業資產,也是全球二百一十一個會員協會共同建立的公共體育品牌。任何涉及核心商業收益權的處置,都應建立更透明的授權、審議及問責制度。

因凡蒂諾與特朗普手持世界盃獎盃。
因凡蒂諾與特朗普手持世界盃獎盃。

面對全球抵制,因凡蒂諾最終撤回「前進企業」方案。其政治危機仍未完全解除,歐洲足壇已出現尋找二零二七年主席選舉替代人選的聲音,多個足協亦撤回支持;另一方面,非洲、亞洲等地仍有不少足協支持因凡蒂諾,其權力基礎尚未瓦解。

改變制度至關重要

「出售世界盃」只是這場風波最醒目的標籤,真正值得追問的仍是國際足協的治理結構。足球商業價值已達前所未有的高度,權力制衡、透明決策與會員問責也必須同步提升。國際足協需要建立的,是一套足以管理數百億美元公共體育資產的現代治理制度。

因凡蒂諾當年以改革者身份接掌腐敗帝國,如今卻在高度集中的權力與空前龐大的商業利益中,逐漸變成自己曾經承諾改革的對象。這或許正是「改革者終成惡龍」最深刻的諷刺。即使因凡蒂諾最終離任,只要國際足協的制度未能真正改變,從夏維蘭治到白禮達一路留下的治理幽靈,仍可能換上新的資本外衣,再次回到綠茵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