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集資走向交易是人民幣國際化的需要,也是香港金融市場自身升級的契機。香港若能在首次公開招股(IPO)及融資功能外,建立活躍的固定收益、外匯、期貨及衍生產品市場,便由中國企業集資中心進一步成為中國資產全球交易及風險管理中心,吸引更多「耐心資本」,加強推動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地位。
中國人民銀行近日召開下半年工作會議,明確提出支持更多境外機構發行熊貓債、優化債券通雙向開放機制、豐富流動性管理及風險對沖工具,並重申鞏固香港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地位。近期中國內地一方面加強居民境外投資收益的稅務徵管,另一方面查處富途、老虎、長橋等機構非法跨境展業,市場因而憂慮香港財富管理及跨境金融業務受壓。然而,相反,中央同時加快香港人民幣市場建設,正顯示政策方向是把跨境金融活動更多導入制度化、受監管的平台,而香港仍是其中最重要的窗口。
中證監亦支持香港推出五年期人民幣國債期貨,進一步豐富國際投資者風險管理工具。連串措施釋放出清晰訊號:中央正推動香港離岸人民幣市場由融資、清算平台,進一步走向交易、定價、風險管理和資產配置中心。
香港離岸人民幣市場基礎相當雄厚。截至今年二月底,香港人民幣存款及存款證餘額約一點二萬億元人民幣(約一千七百多億美元),並處理全球約四分之三的離岸人民幣支付,是全球最大離岸人民幣資金池。多年來,點心債、人民幣國債、跨境貿易結算、債券通及互換通等制度逐漸成熟,香港已成為人民幣國際化的重要平台。
龐大資金池只是成熟資本市場的基礎。香港離岸人民幣業務仍存在「融資較強、交易不足」的結構問題。部分人民幣債券發行後,投資者傾向持有至到期,二級市場交投、流動性和價格發現能力仍有提升空間;可供國際投資者配置的人民幣資產種類,以及利率、匯率等對沖工具,也須繼續豐富。資金若能投入更多元人民幣資產,並在二級市場持續流轉,便可形成更活躍的離岸金融生態。
人民幣國際化要由貿易結算進一步走向投資、交易及儲備功能。成熟國際貨幣既要「有人使用」,也要「有人持有、有人交易、有人定價」。這需要種類多元的人民幣資產、具深度的二級市場、便利的清算和抵押品制度,以及成熟的衍生工具。五年期人民幣國債期貨正可讓國際投資者管理利率風險,促進現貨、期貨及其他衍生產品聯動,增加市場深度和價格發現能力。
近期中國內地規範跨境金融活動,反而更能說明香港角色的特殊性。中證監五月查處富途、老虎、長橋,針對的是境外機構在境內非法經營證券業務;居民境外所得稅務管理,則屬內地全球所得徵稅與資本管理框架的一部分。這些措施的共同方向,是把資金流動納入清晰制度,而香港在「一國兩制」下保持資金自由流動、普通法制度及國際金融網絡,正好承接依法合規的雙向資本流動。
因此,近期監管調整反而令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的戰略定位更加清晰。內地既需要管理資本流動,也需要人民幣國際化、中國企業海外融資和國際資本投資中國。香港的功能,正是把這些需求放在制度化平台上完成。
香港下一步要把制度優勢轉化為市場深度。衡量離岸人民幣市場成敗,應由年度發債額、新增產品及資金池規模,進一步延伸至成交量、市場深度和價格發現能力。監管部門可鼓勵更多做市商持續報價、縮窄買賣差價,增加人民幣債券作為融資抵押品的使用,並持續完善利率、匯率及其他風險管理工具。
另一個關鍵是,吸引真正的國際「耐心資本」(Patient Capital)。香港應利用資金自由流動、國際投資者網絡及成熟專業服務,吸引主權基金、退休基金、保險資金及國際資產管理機構增加人民幣資產配置。投資者來源越多元,市場越能形成具有國際代表性的人民幣價格。
香港離岸人民幣戰略正在進入下一階段。過去二十年首先解決「人民幣如何在境外使用」,今天則要回答「境外人民幣如何形成完整市場」。中央一方面規範跨境資本流動,另一方面支持香港發展人民幣債券、期貨及風險管理工具,兩者共同指向更制度化、更市場化的金融開放。
由集資走向交易,既是人民幣國際化的需要,也是香港金融市場自身升級的契機。香港若能在首次公開招股(IPO)及融資功能之外,建立活躍的固定收益、外匯、期貨及衍生產品市場,便可由「中國企業集資中心」進一步成為「中國資產全球交易及風險管理中心」。這正是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地位持續鞏固的真正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