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氣候暖化持續,極端高溫等風險日益突出,香港亦概莫能外。根據香港天文台數據,今年八月九日天文台總部錄得攝氏三十六點九度,創下一八八四年有紀錄以來最高溫;同日,上水自動氣象站更錄得三十九點八度,是香港自八十年代設置自動氣象站以來錄得的最高氣溫。八月十二日,天文台總部最低氣溫亦升至三十點二度,再破歷史紀錄。接連出現的高溫紀錄,說明香港面對的已是氣候適應能力的長期考驗。
極端高溫已成為重要公共生風險。研究估算,二零二四年歐洲約有六萬二千七百七十五宗熱相關死亡;二零二二年亦超過六萬宗。香港天文台前台長岑智明也指出,每年與熱相關的死亡人數高達數百人。全球暖化持續下,政府有需要把極端高溫由季節性的天氣問題,提升為公共治理課題,並納入未來城市規劃準則。
高溫首先衝擊戶外工作者,也增加通風欠佳室內環境的熱壓力,更會推高醫療需求。香港現行政策主要以天氣警告及職業安全措施應對,但氣候風險已跨越單一政策範疇。天氣警告之外,香港需要把勞工保障、城市規劃、基層福利及公共生納入同一套氣候適應框架。
目前勞工處推行《預防工作時中暑指引》及工作暑熱警告,為不同熱壓力水平提出休息安排。僱主仍須履行《職業安全及健康條例》下保障僱員安全健康的一般責任,但《指引》主要採取風險為本的方式,由勞資雙方參照實際工作情況制定防暑措施。
更現實的問題是,全港統一的酷熱警告難以完全反映各工作地點的微氣候。地盤、停機坪、露天貨櫃場及道路工程的太陽輻射、地面溫度和通風環境均有差異。下一步應加強工作地點實時熱壓力評估,把「何時休息、休息多久」逐步建成更清晰、可核查的行業標準,讓前線工人的保障由一般建議走向更具體的風險管理。
高溫治理更須進入城市規劃。香港高密度城市形態容易累積熱能,混凝土、玻璃及瀝青日間吸收熱量,夜間緩慢釋放,是城市熱島形成的重要因素;部分高密度而通風不足的發展亦可能削弱市區散熱能力。香港已有空氣流通評估、城市設計指引,以及個別分區規劃中的通風廊、非建築用地等措施,下一步應建立更完整的城市氣候策略,把「降溫」正式納入城市規劃目標。
香港可因地制宜參考新加坡經驗。新加坡「自然中的城市」(City in Nature)政策透過增加綠地、自然走廊及垂直綠化,改善城市環境。香港亦可逐步把遮蔭、綠化、通風、地表材料及步行空間的熱舒適度,納入城市更新與大型發展的評估標準。極端高溫亦是一個社會公平問題。居住環境較佳的家庭,可以依靠空調維持室溫;居住房、天台屋或其他不適切居所的基層市民,則承受狹小空間、通風欠佳與隔熱不足帶來的熱壓力。有些家庭更因電費負擔而減少使用冷氣,「能源貧窮」遂進一步轉化為健康風險。
高溫政策因此需要把弱勢群體納入資源分配。政府可以研究在持續酷熱期間提供更具針對性的電費或降溫支援,把現有避暑服務建成社區防暑網絡。圖書館、社區會堂、長者中心等公共設施都可以進一步發揮避暑功能,讓市民在居所附近找到安全、舒適的降溫空間。
公共醫療則是另一條防線。醫學研究顯示,高溫除了增加中暑和熱衰竭風險,也與心血管及呼吸系統死亡風險上升相關,長者和慢性病患者尤其脆弱。香港人口持續高齡化,酷熱天氣對急症室、住院服務及社區醫療的壓力勢將增加。香港研究亦確認氣溫與死亡負擔之間存在關聯。生部門可進一步把氣象與公共健康數據結合,建立更精細的高溫健康預警模型;地區康健中心、社福機構及醫療系統亦可在極端高溫期間,主動聯絡獨居長者及長期病患者。預警由「今天很熱」進一步發展至識別「哪些地區、哪些群體風險最高」,政策介入自然更為精準。
香港天文台八月錄得破紀錄高溫,應成為氣候管治全面升級的警號。近年社會大量爭論「工作暑熱警告」是否合理,相關制度固然需要完善,真正需要建立的卻是一套涵蓋整座城市的氣候適應機制。
香港下一步應把勞工保障、城市規劃、房屋、福利及公共生放進同一張政策圖譜,並逐步把通風、遮蔭、降溫與熱健康風險納入制度化指標。極端高溫正由天氣問題演變成治理問題;一座城市如何適應越來越熱的世界,也將成為衡量公共治理能力的新尺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