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公布今年財政支出預算首超三十萬億元，從傳統「投資於物」轉向與「投資於人」緊密結合。透過消費品以舊換新等組合工具，直接擴大居民消費需求，減輕民生負擔。
八月二十一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舉行「開局起步『十五五』」系列主題新聞發布會。財政部副部長廖岷公布三組值得注意的數字：今年財政支出預算首次超過三十萬億元（約四點三萬億美元）；新增政府債券規模達十一點八九萬億元，為歷年力度最大；中央對地方轉移支付連續第四年超過十萬億元，達十點四二萬億元。三組數字共同釋放出清晰訊號：面對內需不足與經濟轉型壓力，中國繼續加大逆週期調節，財政政策正承擔更重要的穩增長與擴內需功能。
廖岷強調，今年財政政策「注重推進投資於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七月底中央政治局會議亦提出加大逆週期調節力度、加力擴大內需、保障和改善民生。中國並未放棄基建投資，而是在傳統「投資於物」之外，把更多財政工具直接伸向居民消費、醫療、養老與住房改善。
過去中國逆週期調節最常見的路徑，是基建、地方投資和房地產帶動。經濟承壓時，政府擴大基礎設施投資，地方融資平台和房地產再把需求傳導至鋼鐵、水泥、機械等產業。這套模式曾在高速城市化年代非常有效，但隨着房地產進入存量時代、地方債務約束增加、傳統基建邊際回報下降，單靠「投資於物」拉動經濟，效力自然遞減。
今天中國財政擴張的新意，恰恰在於開始把「投資於物」與「投資於人」放到同一套逆週期框架之內。政府仍然在投資。今年八千億元「兩重」超長期特別國債資金已全部下達，截至七月底新增地方專項債發行二點四萬億元，支持超過一萬八千個項目。但是，財政擴張開始著重：消費、醫療、養老、住房改善、公共服務等居民需求端，即是從居民生活領域擴大內需。
最直接的新工具是消費品以舊換新。今年中央安排二千五百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支持相關政策，截至八月二十一日已下達一千八百七十五億元，帶動商品銷售約一點三二萬億元，惠及一點七八億人次。另在五十個城市試點有獎發票，帶動相關領域銷售額超過三千七百億元。
財政金融協同促內需
更值得留意的是今年一月推出的財政金融協同促內需政策。個人消費貸款貼息政策延長至今年底，居民使用合規個人消費貸款，可獲一個百分點貼息；今年更把信用卡賬單分期納入支持範圍，同一借款人在同一家機構每年最高可獲三千元貼息。
服務消費亦被納入財政支持。餐飲住宿、健康、養老、托育、家政、文化娛樂、旅遊、體育，以及新增的數字、綠色、零售等十一類服務業經營主體，符合條件的貸款可享一個百分點貼息，單戶二零二六年新發放貸款最高可按一千萬元計算貼息。中央財政承擔九成貼息資金，省級財政負擔一成。
財政工具也延伸至民間投資。中央今年首次設立五千億元民間投資專項擔保計劃，分兩年實施，引導銀行新增五千億元中小微企業民間投資貸款；符合條件的中小微民營企業固定資產貸款，每年可獲一點五個百分點貼息，最長兩年，單戶貸款額度最高五千萬元。支持範圍涵蓋新能源汽車、工業母機、醫療裝備等十四條重點產業鏈，以及物流、農林牧漁等領域。
設備更新貸款貼息政策亦同步擴圍，除原有工業、能源、交通、物流等領域外，再加入建築市政、航空器材、電子信息、冷鏈、設施農業、商業設施等，貼息幅度為一點五個百分點，最長兩年。
提升醫療社會保障
醫療與社會保障則是「投資於人」具長期性的部分。八月十九日公布的《全民醫療保障「十五五」規劃》提出，全面推行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力爭二零二八年底覆蓋所有統籌地區；同時擴大生育保險覆蓋，把靈活就業人員、農民工及新就業形態人員納入政策視野，並全面推動生育津貼按程序直接發放給個人。
《規劃》亦提出提升產前檢查保障水平，探索制定基本服務包，加快推動政策範圍內住院分娩個人「無自付」；到二零二九年基本實現基本醫保省級統籌，並推動更多異地就醫、生育醫療費用直接結算。這些措施未必立即轉化為巨大消費增量，卻可以降低家庭對醫療、生育與失能照護支出的不確定感。
住房政策亦開始由「買房」向更廣泛的住房消費延伸。八月公布的新修訂《住房公積金管理條例》將於九月二十日生效，新增裝修自住住房及支付自住住房物業費兩類提取用途；租房提取亦取消原有「房租超過家庭工資收入一定比例」的門檻，個體工商戶、非全日制從業人員及其他靈活就業者亦可自願繳存住房公積金。條例還允許公積金管理中心購買政策性金融債，擴大資金運用渠道。
過去逆週期調節主要通過政府投資形成企業訂單，再由就業與工資傳導到居民；今天則增加了幾條新的路徑：以舊換新直接支持消費，個人貸款貼息降低消費成本，服務業貸款貼息擴大供給，長護險和醫保減輕家庭風險，公積金改革則釋放住房改善需求。
這種調整與當前經濟環境有直接關係。新能源汽車、家電、電子產品及不少工業品已具備很強供給能力，宏觀政策因此需要更重視有效需求。當企業有產能、居民卻消費謹慎，繼續增加供給容易加劇價格競爭；降低居民消費成本、減輕醫療養老負擔，才更有助形成可持續需求。
深圳力推適老化產品
「中國硅谷」深圳也正是這波改革的先鋒。深圳二零二六年財政預算已把「全方位擴大內需」列為重要方向，市本級安排商業服務業支出二十五點六億元，並為消費品以舊換新足額安排十四億元地方配套資金，重點支持汽車、家電、數碼及家裝消費。深圳今年的以舊換新方案更提出，到年底完成約二十一點五萬輛汽車更新、約一百八十萬件家電更新，以及約四百萬件手機、平板、智能手表、智能眼鏡等數碼智能產品購新。
「投資於人」在深圳也已落到社會保障制度。深圳今年把《深圳市長期護理保險辦法》列入重大行政決策，四月底更公開徵求意見；七月修訂的《深圳經濟特區養老服務條例》明確要求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構建以長護險為基礎、社會救助和商業保險為補充的多層次照護體系。這意味中央提出的長護險全覆蓋目標，正在地方層面轉化為具體制度。
深圳今年還計劃新增一千張養老床位，推進居家適老化改造，並實現社區托育服務全覆蓋。從消費補貼到養老、托育，再到長護險，「投資於人」在一座大型製造業城市中，正逐漸由宏觀口號變成一系列可以量化的財政與公共服務安排。
當然，財政擴張也帶來新的約束。今年新增政府債券已達十一點八九萬億元，而長護險、醫保、養老等又具有長期支出性質。財政部因此同步推進零基預算改革，要求壓減低效無效支出，把有限財力集中到重點領域。財政規模越大，支出效率的重要性也越高。
中央平衡地方財政
地方財政同樣需要重新平衡。中央對地方轉移支付已連續第四年超過十萬億元，今年達十點四二萬億元。在土地出讓收入下降、地方同時承擔教育、醫療、養老、基建及化債責任的背景下，「投資於人」若持續擴大，中央與地方財權、事權如何配套，將是「十五五」期間的重要課題。
今年的財政政策可以概括為一套更具體的逆週期組合：政府債和基建穩投資，以舊換新和消費貸款貼息托消費，服務業與中小企業貸款貼息穩經營，長護險、醫保和公積金改革則降低家庭中長期支出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