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工智能巨頭Antrophic提醒關於AI的風險和隱患,卻想不到美國政府防範的就是它。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AI風險倡議與出口管制
美國人工智能AI巨頭Anthropic行政總裁Dario Amodei大概沒有想過,自己多年來講AI風險,最成功一課竟由美國政府親自示範。 六月十二日,Anthropic收到美國政府出口管制指令。政府以國家安全為由,要求公司停止任何外國國民接觸其最新、號稱最強大的大型語言模型Fable 5和Mythos 5。所謂外國國民,不只指海外用戶,也包括身在美國、任職Anthropic的外國籍員工。Anthropic只好暫停向客戶提供這兩個模型,其他Claude模型不受影響,但公司最耀眼的新產品,便遭一紙禁令按下暫停鍵。政府沒有交代疑慮,Anthropic理解是,政府相信有人可繞過Fable 5安全護欄並以此識別少量已知軟件漏洞。Anthropic辯稱,此等漏洞並不深奧;其他模型即使不繞過,也可能找出。 此事尤其尷尬,因為Fable 5和Mythos 5本是Anthropic安全敘事的一大武器。Fable 5面向一般用戶,Mythos 5則面向網絡安全專家和關鍵基建機構。兩者底層模型相同,分別在安全限制。Anthropic發布時還強調,模型可協助網絡安全專家保護重要軟件,也可推動生命科學研究。誰知不到一星期,便遭美國政府勒令停用。直至六月三十日,商務部解除對兩個模型的出口管制;七月一日起,Fable 5恢復全球存取,但Anthropic需增設安全分類器,攔截相關高風險請求。 此本是一宗科技政策新聞,諷刺之處在於,Amodei多年倡議AI風險控制,竟率先回到自己身上。Anthropic的品牌一直建基於一套說法:我們知道此物多危險,所以我們比別人更負責。Amodei警告過AI會衝擊白領工作,警告過網絡、金融、關鍵基建,以至生物安全風險。他也主張,政府應有能力阻止風險太高的模型。結果政府真的出手阻止模型,只是第一個受累者,正是他自己的公司。 此中諷刺,還不止於此。Anthropic估值已近一萬億美元,如此高價,不能只靠聊天、寫稿、寫程式支撐。市場要聽的,是一個市場故事。對Amodei而言,此市場不只是軟件訂閱,也不只是企業助理,而是全球白領工作本身。若AI真能接管法律、金融、顧問、行政、編程、研究等工作流程,Anthropic的想像空間才足以配得上此等估值。 Amodei談白領失業,既是警世,也是市場營銷。他說AI可能在數年內消滅大量初級白領職位,聽在公眾耳中,是災難預告;聽在投資者耳中,卻是機會。若AI只會幫人寫幾封電郵,市場有限;若AI會重塑全球白領勞動,市場便近乎無邊。危險越大,能力越大;能力越大,估值越有理由。Anthropic不只說AI強大,也說AI危險;不只說自己會造模型,也說自己懂得節制。早前與五角大樓爭拗時,Amodei拒絕為「任何非法用途」拆除安全護欄,聲稱不願出售可能害死己方或無辜者的工具。此話自然動聽,它把Anthropic放在好人位置:技術雖危險,但我們有原則;權力雖誘惑,但我們有底線。 問題是,這套故事一旦成立,誰是好人,便未必由Amodei決定。AI危險,故只有好人可用;但好人由誰認證?若由企業自證,政府未必接受。若由政府認證,企業也未必安全。Amodei本來想說,壞人不得接觸危險模型;此番出手的,卻不是外國黑客,不是流氓企業,而是美國政府本身。政府拿起他的風險語言,反過來指向他的模型。你說此物足以改變世界,政府便說此物足以威脅國安。你說只有負責任者可控制,政府便說誰負責,須由我定。 此事令人想起楊國忠。唐玄宗天寶年間,安祿山寵冠諸將,兼領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總握河北兵權。楊國忠與安祿山素有嫌隙,屢向玄宗揭其反狀。玄宗不信,只以為二人互相妒忌。《新唐書》說楊國忠「寡謀矜躁」,明知安祿山跋扈,卻故意激怒他,使他必反,以取信於皇帝。 楊國忠不只在殿上說安祿山危險,他還派門客刺探其陰事,又令京兆尹李峴圍其宅,捕殺安祿山親信。這些動作名義上是查反,實際上也是逼反。安祿山上書自辯,列舉楊國忠二十條大罪,玄宗卻仍替楊國忠開脫。結果,安祿山原有異志,卻仍觀望形勢;楊國忠屢番逼迫,反使他疑懼日深。天寶十四年十一月初九,安祿山在范陽起兵,號稱二十萬。他詐稱奉有密詔,將兵入朝討楊國忠。這一刻,楊國忠說中了,安祿山真的反了。只是此一說中,正是唐朝由盛轉衰的開始。翌年潼關大敗,玄宗倉皇逃蜀。禁軍行至馬嵬驛,怒氣終於爆發。士兵先殺楊國忠,再逼玄宗處置楊貴妃。楊國忠終於證明自己沒有看錯安祿山,代價是身首異處,楊貴妃亦遭逼自盡。 你說安祿山會反,皇帝可以不信,安祿山也可以借你的名字反。你說大型語言模型太危險,政府可以不理,也可以比你更相信它危險。預言一旦牽連政治,便再難操控。楊國忠說安祿山會反,得償所望。Amodei沒有馬嵬驛,沒有禁軍,也沒有身首異處;他只有關掉的模型、遭排除的員工和驚醒的外國客戶。楊國忠和他都沒有體會到愛爾蘭大文豪Oscar Wilde的勸勉:當神明決定懲罰我們的時候,他們就會讓我們的祈禱成真。 (When the gods wish to punish us, they answer our praye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