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基隆的琉球運動歷史

基隆曾存在極小規模、主張「琉球歸屬中國」的團體,核心人物是喜友名嗣正,他一生反日,祖先源於福建蔡堅一系,二戰後成立政治組織,更曾為國民黨在琉球建分部。

十數年前,我曾從一位台灣保釣人士口中聽聞:基隆過去曾有琉球獨立派的據點。當時只覺得這不過是類似都市傳說等級的逸聞,因此半信半疑。但隨著閱讀到《亞洲週刊》二零二五年第五十期刊載、由學者黃天撰寫的《琉球青年同志會函蔣介石懇請琉球復歸中華秘史》一文後,經過調查後證實基隆存在過一個極小規模、長期主張「琉球歸屬中國」的團體,而核心人物據稱正是喜友名嗣正。

本文將追溯喜友名的生平,並且梳理那些同時主張「琉球歸屬中國」和「琉球獨立」的運動軌跡。

喜友名嗣正一九一六年生於那霸(亦有說法稱其出生於檀香山,也有一九一二年生之說)。他是沖繩久米村「久米三十六姓」中的蔡堅(喜友名親雲上)一系的後裔。蔡氏祖先據傳於明代來自福建省泉州府南安縣(今南安市),並在十六至十七世紀期間,作為外交與通譯專才侍奉琉球王國尚豐王,後來家族改以「喜友名」為姓氏延續至今。

據稱,喜友名嗣正自幼便隨父親輾轉生活於東南亞及塞班島,一九三三年成為沖繩縣水產試驗場的技師,一九三五年起在檀香山的《實業之夏威夷》報社從事編輯工作。

據傳,一九四一年日中戰爭(抗戰)期間,喜友名前往南京前線時,曾向當地發行的《大公報》投稿一篇題為〈反日.反帝〉的文章,因此受到蔣中正的賞識,不僅獲得國軍士兵隨行護衛的禮遇,還多次受到勉勵。同年五月,他秘密成立了「琉球青年同志會」,並自任理事長。據稱該會以鼓吹革命、主張琉球歸屬中國,以及蒐集日軍情資為宗旨。後來因活動曝光,有兩名會員遭到逮捕,組織也被當局解散。據說在此期間,喜友名與國府的情資單位有往來,因此其行動至今仍充滿謎團。

亦有另一種說法:一九四三年,喜友名渡海來到台灣,擔任台灣總督府的沖繩籍民「疏開民輔導員」。據傳這是台灣總督府因應大量沖繩居民為避戰而赴台避難、就業所設置的專責職務,主要工作包括協助沖繩疏開民眾辦理身份登記、實情調查、生活救濟,以及後續就業與返鄉安置等事宜。日本戰敗後,他又協助在台沖繩籍民辦理登記及遣返沖繩的相關工作。

戰後全面投入政治活動

戰後全面投入政治活動

綜合多項紀錄來看,喜友名真正全面投入政治活動,是在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沖繩進入美軍統治之後。同年,在國府援助下,他以基隆為據點重組「琉球青年同志會」。該會提出三大目標:一,琉球民族解放;二,脫離日本;三,要求歸屬中國(中華民國)。翌年,喜友名返回沖繩後,該組織改名為「琉球革命同志會」,並於一九四七年由喜友名出任會長。在此時期,組織以「琉球為中國屬地」的大中華主義思想為基礎,將中琉一體作為最終目標。

喜友名等人投身政治最活躍的時期是在一九四七年至一九四八年間。當時,他曾多次向蔣中正、國府外交部,以及國民黨請願,主張「琉球歷史上是中國的屬國,且居民中福建系人口眾多」,並表明反對沖繩重新歸屬日本,希望接受中國保護並納入中國版圖。據稱,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六日,喜友名等人曾向行政院院長張群提出請願,要求國府「收回琉球」。

一九四八年八月九日,在國民黨秘書長吳鐵城陪同下,喜友名於南京總統府晉見蔣中正。當時的相關文件記載,蔣提出如下構想:「擬請秘密運用琉球革命同志會人員,秘密組織掌握琉球政權,冀於將來和會時,琉民能以投票方式歸我統治,或由琉球地方政府自動內向,以保持我在太平洋之鎖鑰。」亦即希望透過秘密組織掌控琉球政權,在未來和會時使琉球居民透過投票選擇接受中華民國統治,或由琉球地方政府主動歸附,以維持中國在太平洋的重要戰略地位。

在此之前的一九四八年三月,國防部保密局局長毛人鳳向蔣中正提交《琉球革命同志會撿呈琉球國王印模一紙》情報。提及喜友名曾提供據稱為康熙皇帝賜予琉球國王的「琉球國王之印」印模,並將其作為證明琉球與中國之間冊封關係及歷史宗藩關係的證據。

但喜友名的一生及其活動至今仍有許多未明之處。例如,由沖繩地方報《琉球新報》出版、前《沖繩時報》記者比嘉康文撰寫的《「沖繩獨立」的系譜 夢想琉球國的六個人》中,在〈於台灣從事琉球獨立運動〉一章裏介紹道:「喜友名居住在台灣基隆漁港附近,主持『琉球革命同志會』與『台灣省琉球人民協會』,並擔任兩個組織的代表」。

其中,「台灣省琉球人民協會」由喜友名於一九四八年七月八日申請成立,並由其出任理事長。自此之後,他開始自稱為台灣沖繩籍人士的領袖,並據傳曾一度擔任台灣省政府參議。

比嘉康文的書引述了沖繩物產企業聯合創辦人宮城弘岩的回憶,他曾在台灣留學期間三度見過喜友名:「(喜友名)似乎曾在中國大陸從事抗日運動。透過與交情深厚的新垣弓太郎(沖繩民運人士),他得以接觸國民黨高層。據說在台灣時,甚至擁有能動員約兩千名軍人的影響力」。

新垣弓太郎出身沖繩,經由右翼領袖頭山滿介紹認識孫中山,後來赴中國大陸參與國民黨的政治活動,親身經歷過辛亥革命。據說其妻於沖繩戰役中遭日本軍人槍殺,戰後則始終主張沖繩獨立。

無論喜友名與國民黨關係多麼密切,但身為「外國人」(即使具有雙重國籍)的他竟擁有調動國軍能力,這實在令人可疑。然而,曾赴台留學者確實與喜友名多次會面,而且根據回憶,他也曾利用自己在台灣的人際關係,協助留學生解決居留上的問題。由此可見,喜友名在日本戰敗後確實曾於台灣居留相當一段時間,並與國府保持密切關係。

比嘉康文在書中如此描述喜友名於台灣時期的活動:「喜友名組織了八百餘名沖繩出身者,於一九四八年七月成立『台灣省琉球人民協會』並出任理事長。他一方面從事類似領事的工作,一方面照顧沖繩出身者的就業、返鄉、身份保證,以及接納因生活困苦而從沖繩偷渡來台的人士」。

熱心幫助海難人士返鄉

熱心幫助海難人士返鄉

具體而言,由於美軍統治下的琉球政府並無外交權,只能透過美國或日本政府的駐外機構與他國交涉。喜友名則負責保護在台灣近海因颱風遇難或引擎故障而漂流至台灣的沖繩漁船與漁民,並承擔漁船修理、返鄉手續及停留費用等所有事務,使漁民平安返鄉。

比嘉還指出:「直到沖繩回歸日本本土之前,受過喜友名照顧的遇難漁船多達五十六艘。死者安葬、燃料補給、船隻修理等費用,琉球政府、駐台北美國大使館以及日本大使館都未提供任何補助,因此幾乎全仰賴喜友名本人及其與台灣當局的交涉能力。對於既無駐台領事館、又沒有外交權的琉球政府而言,他是一位極其重要且難能可貴的人物。」

前沖繩縣議會議長伊良皆高吉在記述自己海難經歷的《與那國島外海死亡漂流記》中寫道:「往返與那國島與石垣島之間的客貨船因船底進水而遭難,造成十六人死亡,另有十一人在海上漂流,最終被國府海軍軍艦救起。十一名獲救者中,有三人因身體極度衰弱被送往台灣軍醫院,其中一人不治身亡並火化。其餘七人則寄宿於喜友名家中。從在台期間的照顧到返鄉船隻的安排,全由喜友名一手包辦。日本領事館完全沒有介入,也沒有支付任何費用」。

伊良皆還指出:「即使日本對沖繩擁有所謂的潛在主權,沖繩居民卻並未被視為日本人。無論喜友名如何奔走協調,日本駐外單位始終不願提供協助。為了這些遇難者所需的各項費用,喜友名只能想方設法向國府爭取經費」。

如果這些記述屬實,那麼喜友名在台灣沖繩人社群中的地位,是猶如仕紳父老的重要人物。

比嘉康文則引用喜友名一九五四年一月的一段話:「(遇難漁船之所以遭到放置不理)是因為琉球政府未被賦予直接交涉權。我認為,建立琉球自治獨立體制,才是明智而現實的政策。如此一來,美國對琉球的良好政策才能確立,對民生救助的具體方案也將得以加速推行。」

從這段話中,似乎可以看見喜友名對日本逐漸累積的不信任與不滿,以及他對琉球獨立與對華合作構想愈加堅定的心路歷程。

喜友名另組織了一個名為「琉球革命同志會」的團體,稱成員約二、三十名沖繩出身人士,其宗旨為推動沖繩獨立。然而,他為何成立這個組織,至今仍不十分明確。

根據比嘉康文的專書,喜友名曾如此說明革命同志會的宗旨:「主要是進行國際性的革命宣傳,與亞洲各國解放運動的實踐者建立聯繫,並策劃實現包括琉球在內的全亞洲人民團結與連帶」。

至於為何在組織名稱中特別加入「革命」二字,他則解釋:「琉球脫離日本而獨立,意味著追求人類解放的激進可能性,因此必須以革命性的命題作為其理論基礎」。

被中情局監視和包圍

被中情局監視和包圍

正因同志會掛上了「革命」這種敏感詞,喜友名似乎開始成為美日情資單位監控的對象。據說某次他自台灣返回沖繩探親時,美軍對其嚴密監視,更出動中情局(CIA)包圍其下榻親戚家。後來在位於浦添市牧港高地上的CIA設施接受訊問時,「革命」一詞顯然強烈刺激了美軍方面。美方人員曾直接質問他:「為什麼要自稱是革命組織?」

琉球當局也將喜友名視為危險分子,據稱一直安排情報人員在他身邊作監視。

一九四九年後,即使國府在中國大陸失利、退守台灣,喜友名仍頻繁往返於沖繩與台灣之間。然而由於他在沖繩始終受到監控,因此其政治活動的主要據點仍設於台灣。

默許美國把琉球歸日?

默許美國把琉球歸日?

事實上,國府在抗日戰爭時期並未將琉球歸屬問題列入戰後對日處理的重要議題,而是默許美國的處置方針。但當美國於一九五三年八月決定將位於琉球列島北部的奄美大島歸還日本時,國府外交部於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向美國駐華大使遞交備忘錄,表示中華民國政府對琉球問題的最終處理擁有發表意見的權利與責任。這也是國府首次就琉球歸屬問題正式表達基本立場。

在此背景下,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九日,沖繩政商界有力人士成立對台窗口組織「中琉文化經濟協會」,由琉球銀行總裁富原守保擔任會長、大宜味朝德擔任副會長,而喜友名則出任該協會駐台北聯絡辦事處主任。

另一方面,國府也於一九五八年三月十日在台北成立同名的「中琉文化經濟協會」,作為對沖繩工作的機構。曾擔任該協會駐琉代表的楊仲揆指出,其成立背景源於蔣介石於一九五七年向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六組主任陳建中所作的指示:「中琉之間具有特殊關係。琉球雖被日本吞併,但目前地位未定,不能輕視。我們反對將琉球交還日本,希望其恢復獨立。因此,應繼續支持琉球的愛國獨立運動」。

在國府這一政策思路下,喜友名於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以中國國民黨琉球支部黨員身份成立「琉球國民黨」,並推舉大宜味朝德擔任黨主席,自己則出任副主席兼外交部長,同時設立該黨台灣支部。一九六一年,他又以琉球國民黨涉外部長名義公開反對美國將沖繩交還日本,主張琉球獨立。

但不久之後,國府便將喜友名撤換。長期研究國民黨與國府對沖繩政策的日本中央大學名譽教授齋藤道彥在《中國國民黨/中華民國政府「琉球」吸收工作(一九四八—一九七一)》一文中指出,喜友名的政治生命實際上終結於一九六七年發生的「琉球大學生襲擊駐琉中華民國台灣省商會聯合會事務所事件」。

據稱,事件起因於喜友名向琉球大學中國語學會學生表示:「徐經滿(曾就讀明治大學,歷任國民黨中央宣傳部職務,當時任職於駐琉商務辦事處)透過台灣與琉球之間的香蕉貿易非法牟取暴利」。

捲入香蕉陰謀論而失勢

捲入香蕉陰謀論而失勢

受到此說法影響,中國語學會學生遂襲擊相關辦公室。由於該學會成員經常赴台進修中文,其身份保證長期由喜友名負責,因此與台灣方面關係密切。後來外界認為,此事件其實是喜友名企圖壟斷香蕉貿易利益,藉學生之手打擊徐經滿所致。國府最終認定喜友名應負主要責任,遂停止對其支援,喜友名也因此失勢。此後,國府放棄透過在台琉球團體推動對琉工作,轉而改由中琉文化經濟協會理事長方治主導相關事務。

失去國府支持後,喜友名於一九七二年沖繩返還日本時曾返回沖繩,繼續倡議琉球獨立,但其在沖繩政壇的影響力已極為有限。

一九八九年六月,喜友名於沖繩去世。他厭惡日本,堅決反共親美,並對琉球獨立抱持高度熱情。但其政治立場與理念終究未能獲得廣泛共鳴。

除了喜友名等少數人士之外,主張「琉球獨立」的政治活動確實曾經存在,但始終未能在沖繩形成大規模社會運動。至於主張「歸屬中國」的運動,更屬極其特殊且邊緣的少數派主張。無論在沖繩本地,還是在國府統治下的地區,這類運動都幾乎未曾形成廣泛的群眾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