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里茲克獎得主建築學家劉家琨即將亮相香港書展。三十年前的長篇小說《明月構想》,與其數十年的建築實踐互為精神鏡像。

國際頂尖建築學家、普里茲克建築獎得主劉家琨,在人們的印象中,是用「再生磚」從地震中重建希望、用「西村大院」重構市井日常的「空間魔術師」。然而,建築生涯之外,他還留著另一支筆:上世紀八十年代,他已是四川頗有名氣的青年作家。九十年代,他重燃對建築的熱情,與文學暫別,踏上了職業建築師的創業之路。他在隨筆中坦言,「我曉得創業十分辛苦,前程未卜,如同運動員上場前先去趟廁所一樣,我甚至匆匆忙忙趕完了後來發表在《今天》上的那個長篇《明月構想》」。三十餘年過去,他捧回有「建築界諾貝爾獎」之稱的普里茲克獎,人們除了駐足於他在成都、重慶、杭州等地的建築作品之外,還驚喜地發現,那部《明月構想》恰是通往這位建築大師精神世界的另一扇門。

小說家與建築師的雙重奏

劉家琨將於七月十八日出席香港書展,在名作家講座系列中帶來「文字和磚瓦:從劉家琨《明月構想》談起」的主題演講。

文字與磚瓦,分別對應著他小說家與建築學家的雙重身份。在《明月構想》裏,他有著小說家對語言的敏銳,比喻出其不意而巧妙,環境描寫富有感染力,讓讀者沉浸其中並回味無窮。他用文字勾勒出了原始靜美的普照平原、樸實與野蠻的永鎮,還刻劃了那片土地上的眾生相。官員、小販、教師、學生、彝族人、外國學者……劉家琨寫他們複雜真實的人性、幽深隱蔽的心思、微妙變動的關係。讀完小說,讀者很難不回過頭來審視這幾對關係——集體主義與個體價值、理想與現實人性、烏托邦與日常生活——它們在敘事中並非抽象口號,而是化為具體的抉擇與代價。

以「再生磚」承載人文關懷

如果說文字是劉家琨構築精神世界的磚石,那麼現實中的磚瓦則承載了他更深沉的人文關懷。二零零八年,劉家琨從汶川地震廢墟中回收材料,摻入當地麥稈纖維和水泥,製成強度和經濟效益均高於原生材料的「再生磚」,此後大量運用於建築實踐。這不僅是一種材料創新,更是一位建築學家對災難的回應、對土地的回饋。

《明月構想》繁體字版去年在香港出版。自序裏,劉家琨寫道:「如果社會結構和文化基因不變,一個人儘管終身跋涉,自以為已經越過千山萬水,卻可能又回到了出發地方,或者說根本就沒有真正離開過。」從劉家琨的求學與從業經歷、志趣與創作旅程來看,他從建築界到文學界,再重返建築界並登上頂峰,這與小說《明月構想》裏悲劇式英雄建築師歐陽江山的一生,形成了鮮明的鏡像對照。

平衡烏托邦與人間煙火

正如他在普里茲克建築獎獲獎辭中表達,「烏托邦和人間煙火是蹺蹺板的兩頭」,「通向完美無瑕的道路也通向非人」,《明月構想》中的反烏托邦精神與之相得益彰。明月新城在暴雨夜被搶佔、在洪水中被吞沒沉寂,普照平原上曾被人們建設的遠大構想,最終化為一代人的集體隱私。與之相對,劉家琨的建築作品則坐落在各處,與自然共生又充滿哲學智慧,因地制宜又別具一格,成為美學和文化的地標。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也在中國現代化進程中逐步實現。這不僅是文學與建築的跨界互動,也是一位小說家與建築師,在人生道路上和價值追求上走出的知行合一。

劉家琨用文字寫下烏托邦的陷落與消逝,用磚瓦建造塵世間的實用與美感。回顧半生,劉家琨在隨筆中寫道:「建築設計不只是我在現實生活中謀求功名利祿的工具,和文學愛好一樣,它也是我漫遊精神高峰和心靈深處的導遊。」這場漫遊,始於《明月構想》中建築師歐陽江山故居裏的建築石膏模型,小說由此開篇,奠定了反烏托邦的基調。到了二零一八年,深圳華美術館「重構烏托邦」建築藝術展上,劉家琨展出了「西村大院」的懸吊裝置。他用文學和建築,先後就同一主題給出了回應:「建築學就是操作物質,直到把物質操作得沁出精神。」 ▇

(劉家琨是香港書展名作家講座系列嘉賓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