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宗懋從媒體人轉型歷史影像研究者,二十餘載潛心收藏研究老照片,以舊影打撈時代記憶,堅守傳遞真相的初心。
一張老舊的相片裏,幾個身著警服的男人一臉傲慢地端坐在轎子中,扛著他們的轎夫則一任驅使,表情木然。這張照片拍攝於一九零零年代日本佔領台灣時期,為日軍「總督府」警官巡視台灣山區的紀錄。這份史料由「秦風老照片館」提供,而這位館主「秦風」便是知名歷史學家、歷史影像收藏者徐宗懋。
從新聞工作者到史學研究家,從鋪文敘事到鉤沉影像史料,四十餘載光陰流轉,徐宗懋的身份與職業自有遞變,初心卻始終未改。畢業後踏入新聞界,他將職業生涯的主場錨定在戰地一線。十餘載奔走硝煙、執筆記錄,他一次次深入險境,在巴以衝突的廢墟間採寫真相,於美軍轟炸利比亞的砲火下定格現場,親歷薩爾瓦多內戰的動盪時局,也見證了菲律賓政變的風雲跌宕。
一九八九年他在北京天安門廣場採訪「六四事件」時,被亂槍擊中,子彈從他的後頸射入、口部穿出,造成他當場命危,幸逃過死劫。二零零零年,在資歷與體力皆處於巔峰的壯年,他毅然告別報社,創立了新視語文化有限公司與台灣文史工作室,將全副心力傾注於歷史影像的發掘與再現。一張張泛黃捲邊的老相片,在他手裏拼接成一幕幕真切的過往輪廓;搭配上簡短卻精妙的文字鋪墊,便足以讓讀者穿過歲月的縫隙,親臨那些早已遠去的時刻。
徐宗懋過往在香港參與的公開活動不多,但與這座城市的聯結並不少。他所創辦的「徐宗懋圖文館」藏影浩瀚,其中便收有一批香港民國時期的珍貴老相片,從港埠初開的舊時岸貌,到攘往熙來的市井街巷,一幀幀黑白相片定格了一個世紀前的香江側影,細密的銀鹽顆粒裏,盛著昔年港島流轉的明暗風煙。而今年七月十五日,他將亮相香港書展,於「名作家講座系列」活動上帶來《老照片推動新的歷史視野》主題演講,與現場觀眾分享他數十年藏影、研影沉澱而來的獨家見解,以史學研究的專業維度讓那些封存在相紙裏的舊時光影再次閃爍出跨越時代的光芒。
徐宗懋開始收藏老照片,源於一次「受刺激」。一九九四年,他看到日本出版了一本大型圖冊《日本戰後五十年》,書中以精美翔實的圖文資料系統梳理了戰後半個世紀以來日本社會變遷與發展的軌跡。他彼時心生感慨:「一個戰敗國,居然能編出這麼一本圖書,客觀上確實提升了國民自信心。而我們是戰勝國,卻拿不出這樣的圖書,這是恥辱。」於是次年,他開始著手整理彙編,初試啼聲,他便從對比做起,書名就叫《台灣戰後五十年》。該書收錄了大量首次公開的歷史圖像,填補了當時台灣社會對戰後歷史認知的空白,一經出版,在島內引起很大反響,至今許多研究台灣史的專家還經常採用書中的照片。
「我們一定要出版中國人最美的畫冊!」這是徐宗懋時常掛在嘴邊及心上的志向。他投入大量金錢,到日本、中國大陸及台灣各地高價收購優質的影像資料,再出書、辦展、在雜誌上撰寫圖文稿。他曾慨然道:「這麼多年,為了這些照片,我可以說散盡家財。」然而縱使耗費甚鉅,他依舊數十年如一日,潛心於藏影研究,始終甘之如飴,無怨無悔。
徐宗懋擅長規劃歷史圖片主題,創造完整的圖片敘事結構,吸引觀眾與讀者進入影像所創造的歷史情境。二零一五年,他無意間在家人對黑白照片上色作品中找到一條革新影像史的出路。藉由現代數位軟體技術與專業美術畫師的結合,研發出一套獨特的歷史影像數位彩色復原技術,並應用到圖像出版品上。他在台灣重建了整套工藝系統,將黑白照片重新活化為彩色,重現歷史原貌,讓觀者更能身臨其境。
從硝煙戰地到故紙光影,四十餘載初心未改,他將每一天都當成踐行歷史見證的契機。正如他所言:「照片有時更能打動我們,因為它也是一種話語權,有時,它比文字及口語,更具真實的力量。」這份力量穿越了歲月塵埃,讓沉默的歷史發聲,也讓過往的肌理清晰可觸。 ▇
(徐宗懋是香港書展名作家講座系列嘉賓講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