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國務院前總理朱鎔基近日逝世，他的親傳弟子李山最先想起的，是多年前在清華園的鮮活往事。李山早年曾任清華大學經管學院首任團委書記，在他記憶中，兼任首任院長的朱鎔基絕非掛名：他親自講課、改善條件、引入海外師資。一九八六年畢業前夕，朱鎔基為即將赴美深造的李山題寫「博採眾長、學通中外」的寄語，叮囑「學成一定要歸來」。李山為此在美國苦讀，後擔任高盛中國高管，多年後師生中南海重逢，朱鎔基開口便問：「我的學生怎麼都不回來？」這兩句話成為李山求學立業的精神座標。此後，李山毅然放棄海外高薪回國籌建國家投資銀行，也多次致信朱鎔基直言金融與公司治理改革，獲得採納。亞洲週刊專訪香港紫荊黨創黨主席、中國全國政協委員、花旗集團亞太主席、金融家李山，回顧朱李這段超越個人際遇的師生情，看一代海歸追隨總理，報效祖國的生動實踐。
以下為採訪摘要：
作為朱鎔基的親傳弟子，在他去世後，你最先想到的是早年哪些與他相處的片段？
我本科畢業於清華經管學院，最先浮現的是一九八六年清華畢業晚宴。朱總理當時擔任國家經委副主任兼清華經管院長，在主樓後廳送別我們這批學生。合影時他站第一排正中，我恰好站在他身後。他說：「我一隻手把你們送出學院，另一隻手把你們接過來投身經濟改革。」得知我將赴美留學，他寫下「博採眾長、學通中外」的寄語，叮囑我學成必歸，並認真地說：「我這幾個字不是隨便寫的，你要終身努力。」更早的記憶在一九八一年。朱院長每學期必來透徹講解經濟形勢。一九八四年學院成立，他出任首任院長，我則成為清華史上首位本科生團委書記。他絕非掛名，而是務實盡心：不僅為學生改善宿舍、募捐興建偉倫樓，還引入海外名師，給予我們最好的硬體與視野。
多年後你任高盛中國高管，在中南海紫光閣與朱鎔基再次會晤，面對海歸人數較少的困境，朱總理又問你「我的學生怎麼都不回來」，這對你的發展道路產生了什麼影響？
清華畢業及中南海重逢，決定了我一生的方向。畢業時他題寫「博採眾長」並叮囑我學成歸來，為中國服務。受此感召，我赴美攻讀多個博士課程，最終聚焦金融領域，並於一九九三年加入高盛，擔任國際經濟學家，深入鑽研並撰寫對中國經濟改革的研究報告。一九九七年二月，我當時擔任高盛亞洲執行董事，陪同高盛總裁保爾森（後任美國財政部長），在中南海紫光閣拜會朱總理，師生重逢。
朱總理一見面就問我：「我的學生怎麼都不回來？」我有些慌亂地回答：「會回來的。」朱總理看出了我的尷尬，輕輕地說了一句：「我不是責備你。」我們依次入座後，朱總理繼續發問：「我付多少錢你才願意回來？要付高盛的工資嗎？」我則認真回答：「不需要，只要能為國家做一件有意義的工作就行。」
後續你做了哪些具體的工作報效祖國，比如參與國家投資銀行的籌備？
朱總理的那句提問不僅是對我的關切，更是對一代留學人員報效祖國的時代召喚。和朱總理重逢後，我提議利用海外金融人才創辦國家投資銀行，牽頭撰寫《中國國家投資銀行籌建草案》並擬定一份志願回國效力的海外高級金融人才名單，在一年後當面呈送給在倫敦訪問的朱總理，力陳創辦國家投資銀行的重要性。幾天以後，我受到時任國家開發銀行行長陳元的專門邀請，從倫敦飛往北京。陳行長向我傳達朱總理指示，國家開發銀行轉換職能，辦成國際水準的投資銀行。後續，我擔任國家投資銀行籌備領導小組副組長，經過籌備組的共同努力，由陳元行長簽發的《國家開發銀行關於組建國家開發金融有限公司的請示》正式呈送到國務院，獲得批准。在此之前，我也建議籌辦了後來影響很大的清華經管學院顧問委員會。
你曾與朱鎔基保持了多年的書信往來，許多建議他從善如流，成就一段師生知遇、為國獻策的佳話，其中有什麼故事細節？
書信往來始於一封關於公司治理的信。當時我在高盛當經濟學家，了解到國內談國企改革常強調「管理」。我於是給朱總理上書，直言公司治理才是企業改革的關鍵，此後，我常寄送有關重大經濟問題的建議給朱總理，朱總理將其批示給央行等中央部委研究，關於公司治理的論述寫入政府文件，關於銀行改革、國企改革、宏觀經濟政策等方面的建議也得以採納。我寫文章從不粉飾，而是直指問題並提出改進建議。朱總理對此展現出令人敬佩的胸襟，從善如流。這顯示出他身居高位仍能廣納善言，化建設性意見為國家政策的宏大格局與風範。
朱鎔基早年訪問香港的時候，針對香港匯率研究風波，曾公開表示不能把中銀國際當成他的代言人，這件事有什麼故事細節？
此事發生在朱總理最後一次訪港期間。我當時擔任中銀國際CEO，公司研究人員發布報告，探討港幣匯率是否應與人民幣掛鉤。因我司的中銀背景，市場猜測此為中央信號，引發港幣匯率波動。時任財政司司長唐英年致電詢問，我斷然否認有中央授意。朱總理訪港時公開談及此事，他直言中銀國際總裁李山是他的學生，市場關於港幣匯率的討論很多，不必過度解讀，緊接著強調，中銀國際不是他的代言人。朱總理的講話，平息了市場關於中銀國際報告的風波，使中銀國際得以健康地發展。
你最後一次和朱鎔基交流是什麼時候？
我離開中銀國際不久，創立了自己的投資公司。朱總理回清華大學經管學院演講，我與幾位院友代表在門口恭迎。他與我握手第一句就問「聽說你走了」，進會場後他對全體學生說：「清華人但求做大事，不求做大官。但在中國目前情況下，不做大官也許很難做大事。」不知別的聽眾怎麼理解，但我覺得是老師對自己的批評，感觸良多。
你如何看待朱鎔基對中國改革開放的貢獻？
朱總理推進了中國的經濟體制改革與對外開放，是改革開放進程中的關鍵人物。
他推動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基本框架，主持完成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艱苦談判，促進了對外開放向廣度和深度拓展。一九八八年朱總理還領導成立了國家科技教育領導小組，他本人親自擔任組長，領導實施「科教興國」戰略，將科技與人才，擺在重要位置，為中國未來的經濟發展和科技創新奠定了堅實的人才與技術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