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回歸二十九年,歷經風波後逐步轉型:財富管理超越瑞士、新股市場重奪全球第一,積極拓展中東、東南亞資金,形成連接中國與全球南方的新國際化格局。
今年七月一日是香港回歸祖國二十九週年。過去數年間,香港經歷了修例風波、新冠疫情及全球地緣政治急劇變化等多重衝擊,西方輿論一度盛傳「香港已死」,認為《香港國安法》實施後,香港將失去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外資撤離、人才流失將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然而,數年過去,香港並未如部分評論者所預言般衰落,反而逐步走出政治與疫情陰霾,在新的國際環境下尋找新的定位。
今天的香港,固然仍以中國作為最大依託,但其國際化路線正在出現重要轉變。與回歸初期主要依靠歐美市場不同,香港近年積極拓展東南亞、中亞、中東以及全球南方市場,同時利用國際金融、法律和專業服務優勢,開拓新的發展空間。一個不同於昔日殖民地時代、也不同於九十年代全球化高峰期的「新國際化」格局,正在逐漸形成。
香港金融中心地位的最新突破,來自財富管理領域。今年五月底,波士頓諮詢公司(BCG)發表《二零二六年全球財富報告》,顯示香港正式超越瑞士,成為全球最大的跨境財富管理中心。報告指出,香港跨境財富管理規模達二萬九千五百億美元,略高於瑞士的二萬九千四百億美元。香港亦是全球主要財富管理中心中增長最快的市場之一,按年增幅達百分之十點七,高於全球平均水平。BCG預計,香港跨境財富規模到二零三零年將以每年約百分之九的速度持續增長,瑞士則約為百分之六。
瑞士長期被視為全球私人銀行與財富管理業的象徵。自十九世紀以來,瑞士憑藉政治中立、金融保密制度及成熟銀行體系,吸引全球富豪資產流入。然而,近十多年來,在美國推動全球金融透明化及各國推行金融資訊交換制度後,瑞士傳統優勢逐步削弱。
相反,香港背靠中國龐大財富市場,同時維持普通法制度、自由資金流動及成熟金融基建,在亞洲迅速崛起。報告顯示,香港管理的跨境資產中,超過六成來自中國內地資金,反映香港作為中國與世界之間資金橋樑的角色仍然難以取代。BCG分析亦指出,全球跨境財富正在形成兩個樞紐網絡:一個由香港與新加坡牽頭,服務中國內地、印度及東南亞資本;另一個由瑞士、美國、英國組成,服務歐洲、中東及拉丁美洲財富。香港正處於前一網絡的核心位置。
這項成績亦反映出國安法實施後,香港金融體系並未出現外界預測中的崩潰。相反,在國際局勢不確定性增加之際,香港繼續吸引大量亞洲資金流入,鞏固其國際金融中心地位。
財富管理之外,香港新股市場亦走出疫情後的低迷期,重新登上世界之巔。
根據港交所及畢馬威數據,二零二五年香港新股集資總額達二千八百億港元(約三百五十八億美元),按年大增逾兩倍,時隔六年再度成為全球最大新股市場。進入二零二六年,這一勢頭並未放緩。今年首季,香港共完成四十宗新股上市,集資額達一千一百零四億港元,是去年同期的近六倍,創二零二一年以來季度新高。按集資額計,香港交易所再次位列全球第一,超越紐約與納斯達克。
支撐這波新股熱潮的,是內地龍頭企業加快「出海」步伐,以及香港在「A+H」雙重上市制度上的改革成果。寧德時代去年通過A+H上市集資超過四百億港元,成為全年全球最大規模新股。今年首季亦有牧原食品、東鵬飲料、瀾起科技等多家內地企業相繼來港集資。截至三月底,正在港交所排隊上市的申請已達四百三十一宗,較去年底再增加四分之一。
這場新股熱潮的另一個特徵,是國際投資者參與比例顯著上升。港交所數據顯示,二零二六年初至三月初上市的新股中,超過四分之三有國際投資者作為基石參與,較去年明顯上升。
新一輪資金流入香港,最受矚目的是來自中東的資本。二零二六年首季,中東主權基金在港股新股基石投資中的參與比例,由二零二四年的不足兩成,急升至接近四成。卡塔爾投資局、阿布扎比投資局、科威特投資局等主要機構,先後現身東鵬飲料、稀宇科技、精鋒醫療等項目的基石名單。中東家族辦公室赴港諮詢數量亦顯著上升,香港正在成為中東資本配置亞洲科技與新能源資產的關鍵據點。
中東與香港的合作,亦從資金流動延伸至監管與制度層面。今年初,金管局與沙特公共投資基金(PIF)簽署諒解備忘錄,雙方共同出資設立目標規模達十億美元的投資基金,專門支援與香港及粵港澳大灣區有聯繫的企業在沙特當地發展。港交所亦於去年在沙特首都利雅得設立海外辦事處,並與沙特證交所集團及阿布扎比證券交易所簽訂合作備忘錄。此外,特區政府正籌備在利雅得設立經濟貿易辦事處,並就《促進和保護投資協定》與沙特、埃及及卡塔爾分別展開談判。
對中東資本而言,香港的吸引力既來自「背靠中國、聯通世界」的獨特地位,亦來自其在離岸人民幣、伊斯蘭金融及綠色金融方面的制度配套。沙特、阿聯酋等國推動「二零三零願景」與「願景二零三一」,希望透過去石油化戰略培育人工智能、新能源、智慧城市等產業,而香港正是他們進入亞洲科技資產的重要通道。
過去十年間,超過一百五十家東南亞企業在香港上市或第二上市,合計融資規模超過四十三億美元,香港已成為東南亞企業海外上市的首選目的地。港交所近年亦持續擴大「認可證券交易所」名單,現已涵蓋十八個國家共二十家交易所,其中包括新加坡、印尼、泰國及馬來西亞等東南亞主要市場。今年初,港交所與馬來西亞交易所簽署合作備忘錄,探索更多雙重上市途徑。據業界統計,目前已有逾十家國際公司排隊申請來港上市,當中不少來自越南、印尼、泰國的科技、餐飲及金融科技企業。

另一方面,隨着中國推動共建「一帶一路」,香港與中亞聯繫亦日益緊密。二零二零年至二零二五年間,香港與中亞地區貿易額增加約三成,相關貿易涵蓋電子產品、機械設備、工業零件、珠寶及貴金屬等領域。
去年八月,一家主要在哈薩克斯坦經營鎢礦業務的企業——佳鑫國際資源,同步在香港聯交所主板及哈薩克斯坦阿斯塔納國際交易所「一帶一路」板上市,成為全球首個港哈兩地同步上市項目,亦是中亞地區首支以人民幣計價的股票。其後,哈薩克斯坦開發銀行及國家石油天然氣公司相繼在港發行二十億元及十二點五億元人民幣點心債,創下中亞政府機構首次在港發行人民幣債券的先河。
今年六月,行政長官李家超率團出訪哈薩克斯坦及烏茲別克斯坦,簽署逾一百二十億港元合作協議,涵蓋金融、創科、製造業及航空等多個領域。港交所亦於行程期間,與阿斯塔納國際金融中心管理局及阿斯塔納國際交易所簽署兩份合作備忘錄,推動氣候轉型金融、大宗商品交易、跨境上市及債務證券發行。國泰航空更宣布將於二零二七年首季開通直飛阿拉木圖航線,填補中亞航網空白。香港正在逐步由傳統面向歐美市場的國際金融中心,轉變為連接中國、東南亞、中亞、中東與全球南方的重要平台。
新國際化的另一條路徑,是數字資產與虛擬資產領域。香港《穩定幣條例》已於去年八月正式生效,今年四月,金管局向碇點金融及匯豐銀行發出首批穩定幣發行人牌照,標誌着香港穩定幣發行制度進入實際發牌階段。碇點金融預計今年第二季開始分階段發行港元穩定幣,匯豐則計劃於今年下半年正式推出穩定幣產品。香港由此成為全球首個由頂級銀行主導、在合規框架下發行港元穩定幣的金融中心。
虛擬資產交易方面,香港證監會於今年初發布《增強虛擬資產市場流動性監管指引》,廢除虛擬資產保證金借貸禁令,並進一步擴大可交易資產範圍。財政司司長陳茂波在達沃斯論壇上重申,香港積極穩慎發展數字資產,推動代幣化與機構資金入場。在傳統金融與數字金融並行發展的格局下,香港正試圖在新一輪全球金融秩序重組中佔據先機。
近年美國與中國關係持續緊張,不少華裔學者開始重新思考自身發展方向。
曾在美國工作及生活三十八年、於布魯金斯學會任職十七年的知名學者李成,就是其中代表人物。
李成近年離開美國,加入香港大學並創立當代中國與世界研究中心。他曾公開表示,過去十年,美國社會對華裔專業人士的態度出現明顯變化。在中美戰略競爭背景下,不少華裔學者面對更多政治壓力,而香港則提供一個能夠同時連接中國與國際社會的平台。
李成認為,香港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適合研究中國與世界治理問題。這種觀點反映香港在新冷戰背景下的新角色——既是中國的一部分,又保留國際城市的特色,成為不同文明與制度交流的重要節點。
除了學術界,香港低稅率及國際生活環境亦吸引部分海外專業人士和體育明星移居。世界桌球(Billiards)名將奧蘇利雲及卓林普近年先後透過優秀人才入境計劃成為香港居民,亦顯示香港對國際人才仍具吸引力。
過去香港的國際化,主要建立在英國殖民歷史、歐美資本與全球化浪潮之上;今天的香港,則更多依靠中國崛起,以及亞洲和全球南方經濟力量的增長。
這種轉變未必意味香港與西方脫鉤。事實上,香港仍然是全球最自由和最開放的金融市場之一,與歐美金融體系保持密切聯繫。然而,香港的國際化已經不再單純依賴歐美,而是形成面向中國、東盟、中亞、中東及其他新興市場的多元格局。香港正在形成一種新的國際化模式。
回歸二十九年後,香港面對的挑戰仍然不少,但財富管理、新股市場等領域的突破顯示其獨特優勢並未消失。如何在中國與世界之間繼續發揮橋樑作用,並把「新國際化」轉化為長遠競爭力,將是香港邁向下一個十年的重要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