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香港馬經,離不開董驃,他是馬圈中的李小龍,鋤強扶弱,撥亂歸正,重砲轟馬圈中的牛鬼蛇神。那些鼠輩,每見他發砲,骨骨發抖(驃叔,給點臉,放過我!)董驃講馬直言無忌,從不遮掩,因而得罪人,在跑馬地街頭慘遭圍毆,了無懼色,仍批如故。
董驃賽後評一流,所創《董驃馬經》,貼士(英文tips的中文音譯,即內幕消息的意思)卻平平無奇,遠不如前輩沈老吉,他始創香港有史以來第一份馬經——《老吉馬經》,銷路暢、口碑佳,人人愛看。誰是老吉?年輕一代知彼者已不多,可在馬經行業,他開山劈石,是巨人,大名流傳不滅。
《老吉馬經》始創於一九四七年,越一年,我才出世。直到我十四歲,跟同學在跑馬地草坪看馬,才看到《老吉馬經》,深感貼士準繩而拜倒其筆下,自此成為長期讀者。上海老鄉告訴我《老吉馬經》貼士準,原因是老吉跟滬上騎師交好,因此常能得到騎師真正心得,筆諸馬經,當能為讀者帶來勝利,贏錢離場,有此成績,想不暢銷港九,難矣!
老吉原名沈吉誠,浙江桐鄉烏鎮人,出身名門望族,父為晚清秀才,舅父徐凌雲乃著名戲劇家,研習崑劇,粉墨登場。及長赴滬,在上海灘漸露頭角,拜倒聞人杜月笙門下,因而結識得不少紳商名流、文人雅士。
他雅好舞文弄墨,曾為《申報》、《新聞報》撰寫影劇評論,獲「天一」電影公司老闆邵醉翁賞識。一九三二年南下香港,適逢醉翁在香港設立「天一」分廠,延攬旗下為公關經理。同時兼職《華僑日報》攝影主任,影、報兼具,人際關係大開。後又在高陞戲院擔任電影部門經理,結識不少粵劇老倌,跟新馬師曾友誼於此展開。老吉「周身刀」,做過編劇、導演、宣傳,是電影界的全才人物。
衆多香港馬經跟隨
老吉喜歡馬,在上海時常入馬場體驗賽事,結交不少騎師。香港淪陷,老吉開始為報紙寫馬經,俟光復,香港恢復賽馬,老吉出任《華僑日報》馬經版主筆,自資出版《老吉馬經》,物以罕為貴,銷路大鬯。仿效者眾,各類馬經,雨後春筍般地湧現。六、七十年代香港市面馬經多如繁星:《勞楚令馬經》、《董驃馬經》、《簡老馬經》……享譽都不及《老吉馬經》。
老吉有弟沈葦窗,青衫一襲,瀟灑不凡,乃《大成月刊》社長,《大成》聚文史精華於一身,成為香港掌故殿堂級雜誌,名家如林,近人勿懂裝懂,竟謂倪匡是長期作者。非也,倪匡鮮為《大成》撰稿,《大成》主力應為陳存仁博士、詞聖陳蝶衣、掌故專家潮人高伯雨、歷史小說家岳騫、老吉。
我看《大成》,主要是為了看老吉的《馬圈三十年》連載。滬上、香港馬圈騎師,生平、騎技,老吉都一一為之翔介。對騎師騎技,判斷尤為精湛,不差分毫,非一般香港馬評家所能比擬者。年輕自有心儀偶像,我不能免,偶像便是沈老吉。
七十年代初,我有幸成為《大成》最年輕的作者,有機會參與每月頭一個週日的《大成雅集》,終於見到沈老吉,身形頎長,風度翩翩,鼻樑上架一副墨鏡,施施然走入包廂來。身邊的儒醫陳存仁博士,笑著對我說:「沈西城呀,你最崇拜的人來了!」這位中老男士,就是馬評家老吉矣!白天室內戴墨鏡,不為時髦,乃是他左眼已失明,遂以墨鏡遮掩。得見偶像,急央博士作曹邱(介紹人)。閒話一句,立馬引見。
握手後,老吉臉上現疑惑,問道:「小路路,儂也看《馬圈三十年》?」我說:「是呀,我每期必看,交關嶄,看到夜裏頭勿想瞓覺!」老吉笑起來:「阿有罵我,弄到儂勿瞓覺!」坐下吃點心,問我:「為啥事體喜歡賽馬?阿有贏勿?」我回答:「我小樂惠(小注),白相相。」「對對對!」拍了拍我肩膊:「跑馬勿可以拼命,要勿是,輸到要跳黃浦江哉!」
北京酒樓成最後聚餐
一老一小,逸興遄飛,談個不休。老吉夾了一塊蔥油餅,放進我碗裏:「吃點物事,點點飢。」(謝謝,謝謝)我們談到騎師的騎功,特別推崇中日混血兒郭子猷、上海騎師洪燮康。老吉喝了一口茶,抹了一下嘴:「郭子猷那時很紅火,騎上馬背,伏得低,韁繩好,馬跑得舒服。」我又問起梅道登,老吉只說了一句:「鞭法不錯。」似乎並不太欣賞。北京酒家樓頭一別後,再無相晤。
後來馬經不出了,宣告輟筆,聽說健康出了問題。我禱告上帝望爺叔身體舒泰安康。一九九二年三月一病不起,《老吉馬經》成為歷史陳蹟。今夜小雨天氣涼,忽地想起了那塊香味撲鼻的蔥油餅。前輩關愛,後輩難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