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在六月二十五日宣布MacBook與iPad加價接近兩成,並不諱言「未來還會再加」;微軟把Xbox遊戲機八月起再調一輪,新一代主機的價格比一年前已經高出三到四成。摩根士丹利為這個現象起了個新名字,叫「Chipflation」——芯片通膨;網上科技玩家則乾脆叫「Ramageddon」,記憶體的末日。

聯想財務長程信頤形容眼前的局面「前所未有」,公司早已把記憶體當作戰備物資來囤,庫存比平日多了五成,從手機用的、電腦用的到伺服器用的,全品項都囤——但即便如此,產品還是不得不漲價。聯想自己給出的時間表是新廠要到二零二八年才陸續開出,要等到二零三零年才會形成所謂的「新常態」,而那個「新常態」的價位,仍將遠遠高於二零二四、二零二五年。

三星記憶體事業負責人金在俊在四月底的法說會上把話說得更明白:記憶體產能短缺至少持續到二零二七年。同一季,三星半導體部門賺進三百六十一億美元的營業利益,其中約九成四來自AI相關的記憶體需求——這個比例自己就說明了,誰才是這家公司今天真正的客戶。SK海力士的董事長崔泰源在台北的Computex講台上更直接地對全業界宣告,這場短缺要持續到至少二零三零年;路透引述業內人士的說法,SK海力士手上能分給新客戶的份額,「實質上是零」。

原因在於AI伺服器要用的那種高階記憶體,是用同一條生產線、同一片晶圓做出來的,每多做一份高階版本,就要從普通記憶體裏挖走差不多三份的產能。賣給AI公司的每片晶圓帶來的營收可以是普通消費者版本的三到五倍。換成任何一家企業的董事會,這道算術題答案都一樣——把產能讓給更賺錢的客戶。美光甚至在二零二五年十二月宣布完全退出消費級記憶體市場,將擁有近三十年歷史的Crucial品牌在二零二六年二月關停,全部產能轉向資料中心;同月,美光更一口氣與十六家大客戶簽下從二零二六到二零三零年的長期合約,把一個「遠高於歷史峰值」的毛利底價,用合約整整鎖死了五年。也就是說,普通人未來五年要付的價格,其實在今天的會議桌上,已經談定了。

消費者的憤怒終於走到了法庭。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美國消費者向加州北區聯邦地方法院提起集體訴訟,被告正是三星、SK海力士、美光,指控三間公司透過人為限制記憶體供應,刻意製造市場短缺以推升價格並獲取暴利。這並非三大廠第一次面對相同指控——二零零五年,美國司法部曾因記憶體價格操縱案對三星處以三億美元刑事罰款,當時的受害企業正是戴爾、惠普、蘋果與IBM。但這次的情況與當年不同:當年是赤裸的合謀,這次是AI需求暴漲下的「結構性短缺」加上多年期長約,三家原廠都對外強調正在興建新晶圓廠。司法戰線之外,全國零售商聯合會等組織六月初聯名致函美國財政部與商務部,要求政府正視記憶體芯片的「緊迫失衡」。

這場漲價,把亞洲幾個地方的命運悄悄重排了一遍。南韓的處境最戲劇化:三星與SK海力士兩家公司的盈虧,幾乎一手撐起整個國家的出口帳本,連帶股市與韓元匯率都跟著記憶體的價格曲線上下浮沉,一家公司打個噴嚏,整個首爾的早餐桌都會聽到回音。台灣分到的紅利相對含蓄,沾光的是少數幾家做AI芯片組裝與封裝的廠商。

中國原本被外界寄望成為「便宜貨救世主」,期待國產記憶體進場壓低價格,結果這個故事在六月初被一封華府的公文擊碎——美國國防部把中國兩大記憶體廠重新列入軍方關聯企業清單,連同近兩百家中國公司一併在列。國產替代的時間表往後推了三到五年,等於告訴消費者:別指望這條救兵路了。

過去三十年,買電子產品的人習慣了一條看不見的承諾:記憶體會越來越便宜,新一代的手機與電腦,總比舊一代更划算,最大的客戶群一直是普通人。二零二六年的夏天,這個前提被靜悄悄改寫了。給AI資料中心用的高階記憶體,已經被科技巨頭預訂到二零三零年;新蓋的廠房最快要到二零二七年中才開始出貨,而擴出來的產能還要先餵飽資料中心,才輪得到一般消費者分到剩下的那一份。市場上最大的買家不再是握著錢包走進商店的個人,而是握著千億預算的雲端巨頭。記憶體將永久變貴,普通消費者成為這條供應鏈裏排在最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