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承受中國工業產品的壓力，德國暗示人民幣要調整匯率，但殖民時期列強對華的金融霸權早已不再。 禤駿遠，Ian Huen，企業家，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畢業，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及公共史學文學碩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說的是從前——清末與今日中國》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出版。電郵：[email protected]

六月十九日，德國總理默茨在布魯塞爾歐盟領導人會議後，呼籲各國商討匯率問題。他沒有直接點名中國，卻稱歐盟正與一些貨幣低估甚多的國家競爭，並提到一九八五年的《廣場協議》。此語一出，人民幣問題便不只關乎匯價高低，也關乎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誰能要求別國調整貨幣？ 歐洲憂慮並非無理。近年中國電動車、電池、太陽能板、機械零件與中間品大量進入國際市場，歐洲工業承受壓力。企業自然要問：價格差距究竟來自效率、規模與技術，還是補貼、產能、能源成本與匯率共同造成？只談自由競爭，未免太簡；只怪匯率，也同樣粗疏。 匯率從來不是純粹數字。貨幣偏弱，出口商受惠，消費者購買進口貨則較吃力；貨幣偏強，進口與海外消費較易，工廠利潤與就業卻可能受壓。對一國而言，匯率牽涉出口、工資、物價、資本流動與外匯儲備。對他國而言，它又影響進口價格、產業競爭與貿易收支。故此，匯率既是市場價格，也是政策選擇。 《廣場協議》之所以常被引用，正在於它顯示匯率協調並不易發生。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美元大幅升值，美國貿易赤字擴大，製造業不滿日深。一九八五年，美國、日本、西德、法國及英國在紐約廣場飯店協調政策，希望推動美元有序回落。協議有效，日圓其後迅速升值，美元亦明顯轉弱。但《廣場協議》不能只理解為技術會議。當時日本是美國盟友，美軍長期駐日，日本出口又倚重美國市場。匯率協調需市場共識，也需政治條件；若無足夠經濟規模、金融影響力與同盟安排，單靠一句「匯率低估」，難以改變別國貨幣。 日圓升值後，日本出口承壓。日本以寬鬆政策支撐經濟，信貸擴張，資金流入股市與地產。九十年代泡沫爆破，銀行壞帳、企業負債與通縮相互纏繞，日本進入長期停滯。當然，把失落十年全歸咎於《廣場協議》，並不準確。金融監管、銀行治理、財政政策與資產市場自身問題，同樣重要。較穩妥而言，《廣場協議》改變了日本政策路徑，卻非唯一原因。 今日人民幣與當年日圓處境不同。中國不是美國安全體系下的盟友，資本項目未完全開放，產業鏈規模亦大得多。歐盟可提出匯率疑慮，也可透過國際機構、貿易談判、反補貼調查與關稅工具表達立場；但要形成一個類似《廣場協議》的安排，條件遠比一九八五年複雜。問題不只是人民幣應否升值，而是今日世界是否仍有能力組織一次主要大國之間的匯率協調。 默茨來自德國，亦令此議題多了一層歷史意味。十九世紀末，德國在東亞的擴張，首先落在山東。一八九七年，山東巨野兩名德國傳教士遇害，德國隨即派艦隊進入膠州灣。翌年，清政府與德國簽訂租借條約，膠州灣租期九十九年，青島由此成為德國在東亞的海軍與商業據點。德國並獲准修築膠濟鐵路，取得沿線礦務權益。港口、鐵路、礦山與通商權益，連成一套安排。一九零零年義和團事起，列國出兵北京。一九零一年《辛丑條約》簽訂，中國須向列國支付四億五千萬海關兩賠款，年息四厘，分三十九年償還。賠款以海關、常關及鹽稅等收入作擔保。北京使館區另設界限，由列國駐兵防守；大沽砲台亦須拆毀。此等條文，不只關乎軍事善後，也關乎財政、關稅、交通與外交權限。當時中國在國際秩序中的談判空間，甚為有限。 然而今天默茨不是威廉二世，德國也不是十九世紀帝國。歐盟提出人民幣問題，首先因歐洲工業承壓，而非重演舊式強權政治。百餘年前，德國可在山東取得港口、鐵路與礦權；列國可透過條約安排中國賠款與稅收。今日此種格局已不復存在。 也正因如此，一場「新廣場協議」並不容易出現。德國可提出問題，歐盟可調查補貼，美國可使用關稅，中國匯率政策也確會影響他國產業。但提出問題，並不等於能設定價格；指出壓力，也不等於能組織協調。十九世紀末，國際秩序容許強國以條約安排弱國財政與權益。一九八五年，美國可在同盟與金融體系中推動匯率協調。到二零二六年，世界已無單一中心足以調動所有主要貨幣。因此，未來真正值得留意者，未必是一場「新廣場協議」，而是匯率問題如何滲入更多政策工具。關稅、反補貼調查、出口管制、投資審查、資本限制、儲備配置與貨幣互換，都可能成為匯率爭議的延伸。市場會報價，央行會干預，企業會調整供應鏈，政客會把匯率化成公平問題。 一九零一年，列國仍可透過條約安排中國財政與關稅。一九八五年，主要工業國仍可在美國主導的同盟與金融體系中協調匯率。到二零二六年，情勢已大不相同。無奈德國總理告訴了我們一個難堪的事情：有些國家還倚仗著當年殖民地帝國的餘威指點江山，讓世界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