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剛新作《抓特務》講四十年警特跨時代羈絆,胡歌演國民黨「失聯」特務隱忍內斂,審查刪改削弱劇情深度。觀眾反感導演早年「垃圾觀眾」言論,韓紅「走個面兒」說法引起負評,但豆瓣仍有7.4分。
馮小剛新作《抓特務》在網上被黑的視頻與評論排山倒海,等於是一場網暴。片名讓一些觀眾以為是打鬥的諜戰片,但其實是藉一名「失聯」的國民黨特務以家長里短來寫四十年來中國的巨變,暗藏機鋒,其豆瓣評分達到七點四分。這部改編自作家張策一九九二年中篇小說《無悔追蹤》的電影,上映十二天票房才突破一億元人民幣(約一千四百六十九點八萬美元),但討論度卻不低——電影北京首映禮上,著名歌手、為本片作曲的韓紅慷慨陳詞「北京兩千多萬人口,大家受累走個面兒,把票房帶起來」,遭網民質疑「情感勒索、道德綁架」,讓影片熱度全留在了戲外。
平心而論,《抓特務》絕非一部爛片,甚至可以說和「爛」字完全不沾邊。作為「裏子」的原著《無悔追蹤》曾於一九九六年改編為同名電視劇,是豆瓣評分高達九點四分的一代「神作」,電影版在原著基礎上更延續了電視劇版同樣的編劇陣容;演員方面,近年來作品井噴的中生代男演員雷佳音與胡歌擔任兩大主角,也保住了影片的「面子」。更重要的是,作為醞釀三十年的野心之作,馮小剛在片中傾注了濃厚的個人情感——那個諱莫如深的時代,和與角色共同成長的那個中國,被高度凝練進一百四十分鐘裏。

影片由一九四九年新中國建國開始講起,北京派出所小警察肖大力(雷佳音飾)偶然聽見身為小學教員的馮靜波(胡歌飾)一番對開國大典禮砲頭頭是道的講解,就憑直覺鎖定他是國民黨潛伏在城中的特務,並由此對馮靜波展開長達近四十年的「追擊戰」,二人也在懷疑和被懷疑之間,生出了難以言說的複雜情感。結局真相大白,馮靜波真是特務,肖大力沒有懷疑錯人,但「貓」與「鼠」糾纏的半生,最終都在時代風雲變幻中沉默,湮沒進歷史的塵埃。
因此,《抓特務》並不是一部以「特務」為主角展現情報人員智慧的諜報片,也並非一部歌頌公安「清除境外勢力」的「反特片」。影片中只是一個幾十年來一條情報都沒有傳出去、被自己「組織」草草遺忘、還在日復一日的「對敵表演」和偽裝中轉變立場的失敗特工,和一個幾十年別無他想、眼中腦中只有「特務」、甚至搭上自己一條腿、妻子一條命還要繼續「子承父業」抓「特務」的執著警察。

肖大力和馮靜波彼此成為了對方人生故事的另一半:馮妻子生產,是肖和肖妻幫的忙;肖勞改、肖妻去世,馮家擔起照顧肖家小兒子的重任;唐山大地震波及北京,又是肖將馮從廢墟背出,撿回他一條命……從「敵我」的角度看,肖馮二人信仰不同、「各為其主」。但近四十年比鄰而居,肖馮之間從來不是正邪分明的單向關係,而是在「不信任」的地基上,一磚一瓦建起以「相互扶持」為名的新屋,用同在一間小院裏生活有來有往的日常,填滿「你追我躲」遺下的情感空隙。《抓特務》的高光,正是在這種超越黑白兩立的人物關係上顯現出來。
而更令人唏噓的,是這份「無悔追蹤」留下的餘音。當初肖大力一心想要抓住的「大魚」,同時也是委任馮靜波潛伏北京的「上線」,原來早在肖馮二人還在彼此防備猜忌的六十年代,就「脫離敵特組織」。改革開放後,他更成了愛國台商,搖身一變成了被統戰的對象,並把當年自己「委以重任」的馮靜波忘了個一乾二淨。四十年過去,無論是肖大力的執著,還是馮靜波的隱忍,在八十年代「一切向前看」的呼號聲中變得不值一文。被時代揉搓玩弄,而後被遺忘,到頭來,「貓」和「老鼠」成為了同路之人。

多處刪改存缺憾
囿於電影體裁、影片時長以及審查限制,《抓特務》相較原著和電視劇《無悔追蹤》,除了點明「人民警察為人民」的主旋律,更在不少重要情節上都進行了大刀闊斧的刪減和改編:首先是一些無法以影像呈現的時代信息,被隱藏進台詞和表演中,成為需特意解讀的密碼。例如三年困難時期饑荒導致馮靜波岳母的死亡,肖大力的小兒子於中越老山戰爭中去世等等。許多「需要腦補」的信息缺失,加上過於強調數十年中的大量時間節點,導致影片人物和時代的融合成為一些時代符號(如流行金曲、大事件)的簡單堆砌,而失卻了「人物生活在時代之中」的厚度。

另一方面,影片弱化了肖大力「追蹤」付出的慘痛代價,將他文革期間被構陷「敵特收聽敵台」的經歷草草帶過,削弱了「抓特務的人變成特務」的諷刺感。肖大力的妻子亞琴受丈夫波及被千夫所指,也從原著中的上吊自殺被改為悲傷過度離世。而對於馮靜波,電影只強調他半生對收穫肖大力「認同」的渴望,卻對他如何在肖大力鍥而不捨的「追蹤」之下改變信仰、成為「好人」的心理變化沒有著墨,而是機械地讓他「演著演著就變成了真的」,使得結局處馮靜波對肖大力「是你讓我沒有做到一件壞事,變成一個好人」的剖白沒有恰當的立足點。
口碑遇冷根源

但是,諸如此類的種種不足與缺憾,真的能成為馮小剛被抵制、《抓特務》票房遇冷的理由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馮氏作品口碑的「滑鐵盧」,某程度上是中國觀眾對馮小剛本人的一種「報復」——二零一七年上海國際電影節的一場公開活動上,馮小剛痛批中國「有這麼多垃圾電影,是因為有太多垃圾觀眾」,將電影市場良莠不齊、質量低下的責任推到了觀眾身上。馮小剛的「糙話」未必沒有道理,甚至可以說是頗有道理。但於觀眾而言,所感受到的卻是一位導演拒絕自我反思、一心卸責、「教育觀眾」的居高臨下。這也為曾經的「中國賀歲片之王」失卻群眾基礎埋下了定時炸彈。
而退一萬步說,如今的觀眾雖然未必像馮小剛當年怒斥的那般「垃圾」,但又有多少「不垃圾」的觀眾,願意花一百四十分鐘時間重提一段被稱之為「走了一段彎路」的歷史?從張藝謀的《一秒鐘》、馮小剛的《抓特務》,到至今未能上映的陳凱歌《少年時代》、田壯壯《鳥鳴嚶嚶》,中國第五代導演至今仍試圖在銀幕回望烽火年代給個體留下的深刻印記,這是獨屬於他們的「傷痕文學」,在當下的語境中卻顯得不合時宜。正如《抓特務》豆瓣一條熱門短評提到:「對於《一秒鐘》、《抓特務》、《芳華》,如果拍不了,乾脆就別拍了。」在不影響上映的前提下不放棄表達,影片最終大多「又要威又要戴頭盔」,最終流於脈脈溫情;而堅持表達往往又讓影片陷入公映遙遙無期的無言結局。

但該拍的還是要拍,該說的不得不說。在愛開「嘴砲」的商人之外,馮小剛作為導演,不管不顧地在鏡頭前懷自己的舊、療自己的傷,用一個荒唐的故事,反射一個荒唐的時代。今人不見古時月,但今月卻曾照古人。時代巨輪匆匆滾過,誰又能知道肖大力和馮靜波的昨天,會是誰的今天和明天?


